一辆劳斯莱斯幻影稳稳停在柳家别墅门口。车身黑得发亮,车头的小金人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车门打开。
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。裤腿笔直,没有一丝褶皱。林北从车里出来,摘掉墨镜。
定制西装将他衬得像换了个人。深蓝色面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,肩线笔挺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。三天前那件起毛边的旧西装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一身。他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。
王美兰正端着一杯豆浆站在门口,嘴张着,豆浆从杯沿滴下来都没察觉。
林北走上台阶,按了门铃。铃声在别墅里回荡,清脆而短促。
王美兰打开门,上下打量了林北好几遍。嘴角慢慢往上一撇,挤出那个熟悉的讥讽弧度。
“哟,租了辆豪车来撑场面?想复合?”
林北没有看她。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客厅里那张茶几上。离婚协议还放在上面,被茶杯压着,边角卷了起来。
“我来取我最后的东西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很平。
王美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,像一堵墙堵在门口。“什么东西?”
林北没有回答。他从她身侧走过去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柳梦瑶从楼上走下来。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裙,头发散着,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。看到林北的一瞬间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西装上,从西装扫到手腕上的百达翡丽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三天就混成这样?租车花了多少钱?”她走下楼梯,赤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“我劝你别白费心思了,我已经有新男朋友了。陈氏集团的少东家,比你强一万倍。”
王美兰关上门,跟在后头继续补刀:“就是,人家开的可是保时捷,不像某些人,租个劳斯莱斯撑场面,一天租金得好几万吧?你拿什么付的?”
林北没有理她们。他走到茶几前,俯身拿起那张离婚协议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有柳梦瑶的签名,龙飞凤舞,像她那天的表情一样得意。
他将协议折了一下,放回茶几上。
“我说了,我来取我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柳梦瑶走到沙发前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这家里还有什么是你的?连你的内裤都是我买的。”
林北的目光移向楼梯口的储藏间。那扇门半开着,里面堆着杂物,一张行军床还靠在墙角。
门铃响了。
王美兰皱了皱眉,转身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。男人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,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“请问林北林董事长在这儿吗?”
王美兰愣住。“谁?”
“林北,林董事长。”行长擦了擦汗,往客厅里张望。
王美兰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,行长已经从她身侧挤了进去。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林北,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去,在林北面前站定。
“林董事长!”行长九十度鞠躬,双手递上一个牛皮纸袋和一个黑色卡套,“您全资收购星月广场商业综合体的所有手续都已办妥。这是您的黑卡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,而是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王美兰手里还握着门把手,整个人僵在门口,像被点了穴。柳梦瑶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,脚趾在地上抠了抠,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。
行长直起身,把纸袋和卡套塞进林北手里。他看着林北,眼里满是恭敬,脸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全资收购手续全部完成,星月广场从现在开始就是您的资产了。”
王美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声音发颤,像卡了壳的录音机:“星月广场?那不是……我们商场?”
柳梦瑶盯着林北,眼睛瞪得滚圆。“不可能……你怎么可能?”
林北接过纸袋,翻开封页,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。白纸黑字,公章鲜红。他扫了一眼,然后将文件放回去,动作慢条斯理,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“现在,是我收购了你住的地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柳梦瑶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。眼眶里开始泛泪,嘴唇在抖,声音也在抖:“林北,你故意的是不是?你故意报复我!”
林北平静地看着她。那目光里没有恨,没有怨,什么都没有。像看一个陌生人,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我来取我的东西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展开,放在茶几上。那是离婚协议上附带的物品清单,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。王美兰写的。
“属于林北的私人物品:旧球鞋一双,旧外套一件,手机一部,身份证一张。”
纸条上只有这几行字。
柳梦瑶看了一眼那张纸条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伤心的泪,是屈辱的泪。她用颤抖的声音说:“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?一双破球鞋?”
林北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楼梯下面的储藏间,拉开门,弯腰从角落里拎出那双旧球鞋。白色的鞋面已经泛黄,鞋底磨得几乎平了,鞋带断了一根,系了个死结。
他将球鞋放进王美兰找来的塑料袋里,提着走出来。
三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他,像在看一场不可思议的戏。
门外响起引擎声。
林北提着塑料袋走出别墅。一辆黑色库里南已经停在路边,车门打开,一个气质优雅的年轻女人走出来。她穿着白色的职业套装,长发挽在脑后,妆容精致却不浓艳。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杂志封面走出来的人物。
她对林北微微欠身:“林董,董事会等着您。”
林北点头,弯腰上车。
柳梦瑶追了出来。她赤着脚踩在碎石路面上,脚底被硌得生疼,但没有停下来。她盯着库里南开走的方向,眼睛死死锁在那个女人侧脸上。
她认识她。
宋婉清。全城最年轻的集团副总。林天集团的执行副总裁,业内人称“铁娘子”。去年商会年会上,柳梦瑶远远见过她一面,连上前搭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王美兰追出来,气喘吁吁:“那是谁?”
车子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。柳梦瑶扶着门框,双腿发软,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。膝盖磕在碎石上,生疼,但她没感觉。
“宋婉清……”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。”
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一滴两滴,是决堤一样的涌。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肩头一耸一耸地抽泣。王美兰站在旁边,张着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二楼窗帘后面,赵丽颖收起了手机。她透过窗帘缝看到了全部过程,从劳斯莱斯到行长,从黑卡到库里南,从林北的平静到柳梦瑶的崩溃。
她嘴角慢慢勾起来,那个弧度不大,但很用力,像是在忍一个马上就要喷出来的笑。
她打开手机微信,找到备注为“赵总”的对话框。手指飞快地打字。
“爸,林北回来了。柳家彻底完了。”
消息发送出去,三秒不到就有了回复。
“知道了。按计划行事。”
赵丽颖把手机揣进口袋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柳梦瑶还坐在地上,王美兰蹲下去扶她,被一把推开。赵丽颖转过身,背靠着窗帘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
从小她就嫉妒柳梦瑶。嫉妒她家的别墅,嫉妒她的漂亮衣服,嫉妒她走到哪里都是焦点。尤其是柳梦瑶嫁给林北那天,她站在伴娘的位置上,笑得很甜,手却在袖子里攥出了指甲印。
现在柳梦瑶终于笑不出来了。
而她的机会,终于来了。
楼下,柳梦瑶慢慢从地上爬起来。膝盖磨破了皮,血珠渗出来,混着灰尘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站着,看着库里南开走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王美兰站在她身后,搓着手:“梦瑶,要不……要不咱们去找他认个错?”
柳梦瑶没有回答。
她转过身,走进别墅,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。她走到沙发前坐下,拿起那张离婚协议,看着林北刚才折过的痕迹。
王美兰跟进来,小心翼翼地说:“他收购了星月广场,那咱们的商场……没了?”
柳建国从卧室里走出来,裹着睡袍,睡眼惺忪。他看到了柳梦瑶发红的眼眶,看到了王美兰煞白的脸,皱了皱眉:“怎么了?一大早吵什么?”
王美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柳建国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物品清单,又看了一眼门口林北留下的那双旧球鞋的印迹,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“林北来过了?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。
王美兰点头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取他的东西……还有,还有……”王美兰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还有什么?!”
“他收购了星月广场。全资收购。手续已经办完了。”
柳建国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。嘴唇哆嗦着,手指在空气中抓了抓,什么都没抓住。他想说什么,喉咙里只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。
柳梦瑶抬起头,眼睛红肿,声音沙哑:“他说,现在是他收购了我们住的地方。”
客厅里的三个人沉默着。
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每一声都像丧钟。
柳建国慢慢坐倒在沙发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他用了二十年时间爬到今天这个位置,星月广场是他的脸面,是他的命根子。现在没了。全没了。
王美兰突然回过神,尖叫起来:“那个赵鹤鸣!就是他!是他让我们把女儿嫁给林北的!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北的身份?!”
柳建国猛地抬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盯着王美兰,“赵鹤鸣?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……”王美兰张了张嘴,意识到自己说漏了,赶紧捂住嘴。
柳建国站起来,一把抓住王美兰的手腕:“说!你怎么知道赵鹤鸣的事?!”
王美兰被他抓得生疼,眼泪都出来了。她结结巴巴地说:“那天……那天赵丽颖来家里,她说的。她说她爸和林北的父亲有旧怨……让我们小心……”
柳建国的脸抽搐了一下,松开手,一屁股坐回沙发上。
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赵鹤鸣让他们把女儿嫁给林北,名义上是招赘婿,实际上是为了盯着林北,套取林家的商业机密。他照做了。三年了,他们什么都没套到,林北什么都不说。所以赵鹤鸣让他们羞辱林北、赶走林北,让柳家当替罪羊。
而他,柳建国,从头到尾就是一枚棋子。
柳梦瑶看着父亲的脸色从白到青,从青到灰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:“爸,我妈说的是真的吗?”
柳建国没有说话。
“你让我嫁给林北,不是因为他老实本分,是因为赵鹤鸣让你查他的底?”
柳建国还是没有说话。
柳梦瑶站起来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血从膝盖上的伤口渗出来,滴在地上,一滴,两滴。
“所以从头到尾,我就是你们的一颗棋子?”
王美兰想过来拉她,被她一把甩开。
柳梦瑶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自己的父母,像看着两个陌生人。三年了,她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废物,以为自己受了委屈,以为自己值得更好的。原来从一开始,这桩婚姻就是一个局。而她是那个被推出去当诱饵的。
她转过身,走上楼梯。台阶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,一步一步,往二楼走去。
王美兰在身后喊她,她没有回头。
卧室的门关上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王美兰和柳建国。两个人坐着,谁也不看谁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,但两个人坐在光里,像坐在冰窖里一样冷。
二楼窗帘后面,赵丽颖站在阴影里,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。新消息。
“林北今天去公司,你那边盯紧了。”
她回复:“明白。”
收起手机,她最后看了一眼窗户下面那个空荡荡的街道。劳斯莱斯不见了,库里南也不见了,只有落叶被风卷着,贴着地面打转。
赵丽颖嘴角那个笑终于绽开了。不是微笑,是得意的、肆意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八年。
现在,好戏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