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的夜晚没有风。天是黑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,压在钟楼的尖顶上,连钟楼的尖顶都不见了。路灯亮着,黄黄的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一圈一圈的光晕。操场上没有灯,跑道是黑的,旗杆是黑的,远处的教学楼也是黑的。只有钟楼的尖顶还亮着一盏灯,黄黄的,小小的,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,不想回去了,就躺在那里看天。
程川站在宿舍楼门口,看着那盏灯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锁骨很细,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。他的头发翘着,几撮立在头顶上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痂了,黑红色的,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。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,两层的,按得很平,边角没有翘。沈昀帮他贴的,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,胶粘得很牢。
他的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林逸发的消息。
“我在天台。”
程川看着这行字,看了几秒。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,转身走进宿舍楼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,摸黑上楼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他没停,继续上楼。天台的门开着,他走进去,风灌了一嘴。
林逸站在栏杆边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很顺,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。他看见程川,笑了一下,那笑容温温和和的,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,没有声音。
“来了?”
程川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面朝操场。操场是黑的,跑道看不见,旗杆看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远处钟楼的尖顶亮着一盏灯,黄黄的,小小的。
“你说有流星雨。”程川说。
“嗯。”
“在哪?”
林逸抬起头,看着天。天是黑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。“被云挡住了。”
程川看着他。“你骗我。”
林逸转过头看着他。“嗯。骗你的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,口袋的布料被扯得紧紧的,能看见手指的轮廓。
“你叫我来干嘛?”程川问,声音在抖。
林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来看你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耳朵更红了。他的嘴唇在抖,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,血渗出来,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,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我?”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“不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?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眼睛看着操场,看着那片黑暗。他的睫毛在抖,像风里的树叶。
林逸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程川的下巴。他的指尖是凉的,凉的像一块冰。程川的下巴是温的,温的像一杯放到刚好能入口的水。凉的碰到温的,温的那边会变凉,凉的那边会变温。但程川的下巴还是温的,林逸的指尖还是凉的。他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,把程川的下巴抬起来。程川的脸对着天,天是黑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他的眼睛看着那片黑暗,睫毛在抖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着我。”
程川沉默了很久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林逸。林逸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眉骨的峰,鼻梁的脊,嘴唇的谷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,不是刺眼的光,是一种很柔和的光,像台灯的光照在书上,不亮,但够用。
“你的眼睛是红的。”林逸说。
“风吹的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滴,顺着眼角往下淌,淌到颧骨,淌到下巴,滴在校服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他没擦,就让眼泪淌着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哭。”
“没哭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快了。一滴一滴的,像有人在拧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,拧了又拧,拧了又拧,还是关不上。他的肩膀在抖,整个人在抖,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,挂在枝头,快要掉了。
林逸伸出手,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眼角。拇指粗粝的,温热的,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,不轻不重。他把拇指收回去,放在自己嘴边,舔了一下。
“咸的。”林逸说。
程川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
“林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选我?”
林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因为你像我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都被人扔过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林逸伸出手,把他拉进怀里。程川的脸贴在他的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很快,很重,像一个人在敲门。林逸的胸口是热的,热得像一个大火炉。他的信息素是茶味的,不是那种泡好的茶,是干茶叶的味道,淡淡的,苦苦的。程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闻着茶味,听着心跳声。他的手慢慢抬起来了,抱住了林逸的腰。林逸的腰很细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他抱得很紧,紧到手指发白,紧到指甲掐进肉里。林逸没说话,也没动,就让他抱着。他的手在程川的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,一下,很慢,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。
“林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林逸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程川的背上轻轻颤了一下,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然后他又开始拍了,一下,一下,很慢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不是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把脸埋在林逸的胸口,眼泪还在流,流得慢了,一滴一滴的,像有人在拧一个快要关上的水龙头,拧了又拧,拧了又拧,终于关上了。眼泪停了。他的肩膀不抖了。他的手不抖了。他的身体不抖了。他靠在林逸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闻着茶味。
“林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身上好香。”
“茶叶的味道。”
“我喜欢。”
林逸的手在程川的背上又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拍,一下,一下,很慢。
两个人站在天台上,抱着,谁都没说话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呜呜的,吹得程川的头发往两边飞。他没去理,就让头发飘着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颈的抑制贴翘了。”
程川伸手摸了一下后颈。抑制贴翘了,边角翘起来了,翘得很高,贴不住了。胶已经干了,粘不住了。桂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,甜的,腻的,浓得他自己都闻到了。不是感觉到了,是闻到了。桂花,甜的,腻的,像有人在他后颈上喷了一整瓶香水。
“我去换一张。”程川说。
“我帮你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林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抑制贴,透明的,边角是圆的。他撕开包装,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。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,粘在手指上。他把旧的卷成一团,塞进口袋里,把新的贴上去,按了按。两层。贴完之后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,按在程川的后颈上。程川的后颈是烫的,烫得像被火烧过。林逸的指尖是凉的,凉的像一块冰。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,凉的那边会变热,热的那边会变凉。但程川的后颈还是烫的,林逸的指尖还是凉的。
“你的腺体肿了。”林逸说。
“嗯。”
“很烫。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林逸的手指从他的后颈上滑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手指上沾了程川的信息素,桂花的味道,甜的,腻的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。
“好闻。”林逸说。
程川的耳朵红了。他的脸也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,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林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离我远点。”
“不想。”
“我的信息素会影响你。”
“已经被影响了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看着林逸的脸。林逸的鼻翼翕动着,像在闻什么。他的呼吸变重了,胸口起伏很大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了程川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热得像一个大火炉。程川的手冷,冷得像一块冰。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热的那边会变冷,冷的那边会变热。但程川的手还是冷的,冷到骨头里,暖不回来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怎么这么冷?”
“等你等的。”
林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的光会散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扩到岸边,又荡回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林逸问。
“刚学的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程川想了想。“跟你。”
林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从程川的手上滑到他的手腕上,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。程川的手腕很细,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。他的拇指按在程川的脉搏上,程川的脉搏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。
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林逸说。
“你的也是。”
林逸把程川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的胸口上。程川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,隔着毛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咚咚咚的,很快,很重。
“听到了吗?”林逸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它在说什么?”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它在说你。”林逸说。
程川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。他忍住了。
“林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刚学的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林逸想了想。“跟你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把手从林逸的胸口上收回来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呜呜的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流星雨来了。”
程川抬起头。天还是黑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。但有一道光,从云缝里漏下来,细细的,亮亮的,像有人在天上划了一刀。然后又一刀。又一刀。一道一道的,像有人在天上写字。写什么,看不清。但它在写。写了很多年。还在写。
“好看吗?”林逸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那你多看一会儿。”
程川抬起头,看着那些光。它们从天上落下来,落得很慢,像不着急。每一道光都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,和别的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道是哪道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。他忍住了,没掉下来。
“林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叫我来。”
林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,先是左边,然后是右边,两边都弯了,眼睛也弯了,弯成了月牙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看了,我陪你看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,光从缝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。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,一扇一扇的窗户,方方正正的,像格子。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,钟停了,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。程川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光。他想起林逸说的话——“你以后想看了,我陪你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是弯的,眼睛是亮的,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。他想起自己说“好”的时候,林逸的眼睛亮了。他想起自己说“好”的时候,林逸笑了。他转过身。沈昀已经躺下了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半张脸。眼睛闭着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,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。程川关了灯。他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问号。他闭上眼睛。窗外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