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刑警队的前两周，赵伍盛表现得像一个标准的优秀新人。
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到办公室，比所有人都早。他会先把地拖一遍，把饮水机的水换好，然后把每个人的杯子洗干净倒上热水。林芳有一次笑着说，你都快成我们队的保姆了。他只是笑了笑，说在部队养成的习惯，改不了。
他话不多，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。周久来让他整理几份旧案的卷宗，他只用了一天就完成了，不仅按照时间顺序归档，还做了一份详细的索引，标注了每个案子的关键证据和存疑点。孙国幕看了之后难得地夸了一句：“脑子清楚。”
他不抽烟，不喝酒，不参与办公室的闲聊八卦。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刘地飞拉他去食堂，他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完，然后回到工位上看卷宗。刘地飞说他太闷了，他笑着说自己性格就这样。
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。
但他真正的目标不是做一个好警察，而是赵股栋办公室里的那间档案室。
根据他之前的调查，刑警支队的旧案卷宗都存放在支队长办公室内的一间独立档案室里，需要赵股栋的指纹和密码才能进入。七年前他的案子虽然已经结案——他被列为在逃人员，案卷被封存——但只要那本案卷还在，只要上面的指纹、DNA、现场照片还在，他就永远是个逃犯。
他必须拿到那本案卷，找到漏洞，彻底抹去陈雨肖存在的痕迹。
但他不能着急。他需要时间，需要信任，需要机会。
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。
那是他到刑警队的第十八天。
下午三点多，队里接到一个报警：城北的一处废弃厂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。周久来点了赵伍盛和刘地飞跟他一起出现场。
这是赵伍盛第一次以警察的身份回到案发现场。这种感觉很奇特，就像是站在镜子的另一面。七年前，他是在这样的现场留下痕迹的人；七年后，他是来寻找痕迹的人。
废弃厂房在城北的工业区，周围都是拆迁到一半的烂尾楼，荒凉得像一座鬼城。尸体在厂房的二楼，一个曾经是办公室的房间里。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仰面躺在地上，胸口被捅了七八刀，血迹已经干涸变黑，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大片暗红。
法医已经到了，正在做初步检验。周久来蹲在尸体旁边，眉头紧锁，一言不发地观察着伤口。
赵伍盛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——破碎的玻璃窗，翻倒的椅子，墙上的血迹喷溅痕迹，死者扭曲的姿势。
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一种熟悉的、深埋在记忆里的战栗感。
这个案发现场，和他七年前留下的那个现场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同样的废弃建筑，同样的多处刀伤，同样的现场布置方式。甚至死者倒地的姿势都如出一辙——面朝上，双臂微微张开，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赵伍盛？赵伍盛！”刘地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嗯？”
“你怎么了？脸色有点白。”
“没事。”赵伍盛定了定神，“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尸体，有点不适应。”
周久来站起来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目光又来了，像是在掂量什么。但周久来什么都没说，只是吩咐道：“你和刘地飞去周边走访一下，看看有没有目击者。”
赵伍盛点点头，转身离开房间的时候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。
这个案子，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杀案。
有人在模仿他。
或者更可怕的是——有人知道是他做的，正在用这种方式逼他暴露。
走访没有太大收获。工业区拆迁后，附近几乎没有居民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，耳朵还不好使，问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。
回到队里已经快七点了，赵伍盛坐在工位上，脑子飞速运转。他在内网上搜索了七年前自己那起案件的公开信息——能找到的不多，因为案子还没有侦破，很多细节没有对外公布。但仅有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他确认：今天这个案子，从作案手法到现场布置，都和他当年做过的一模一样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正想着，刘地飞端着两杯泡面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杯。“先吃点东西，今天估计要加班了。”
赵伍盛接过泡面，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。“谢了。”
刘地飞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，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说：“你说这案子奇怪不奇怪，城北那片都拆了大半年了，平时根本没人去，凶手怎么偏偏选那个地方？还有那个死者的身份，我查了一下，就是个普通的打工仔，没仇家，没欠债，你说谁会杀他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伍盛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听说周队刚才和老孙在办公室里聊了半天，好像这个案子的手法和以前一个旧案很像。”刘地飞压低声音，“老孙说有点像七年前的一个案子，那案子一直没破，凶手到现在还在逃。”
赵伍盛的手指微微收紧，但他控制住了。“是吗？什么案子？”
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，那会儿我还在上学呢。不过老孙说那案子是赵支队亲自办的，凶手跑掉了，一直没抓着，赵支队这几年一直耿耿于怀。”
赵伍盛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泡面里浮动的油花，脑子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。
那个模仿犯不只是想模仿一起凶杀案。他选择这个时机，选择这种手法，甚至选择这个城市——他是冲着赵股栋来的。他要用这种方式提醒赵股栋，那个逃走的凶手还在，那桩未破的案子还在。
但赵伍盛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：这个模仿犯知道多少？他知道真正的凶手已经改头换面回到了临江吗？他是在帮赵伍盛，还是在害他？
或者，他根本就是冲赵伍盛来的？
接下来的几天，专案组成立了，赵股栋亲自挂帅。赵伍盛作为三中队的新人，被编入了排查组，负责调取城北工业区周边的监控录像。
工作量巨大，城北那片区域虽然荒凉，但周边的几条主干道上都有监控探头。赵伍盛和刘地飞分工，一人看一半，一帧一帧地排查案发前后二十四小时的所有画面。
赵伍盛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天，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。但他不敢有任何遗漏，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监控里可能出现的那个人——那个模仿犯——很可能也知道他的秘密。
第三天下午，他在一段画面里看到了一辆车。
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，案发当天凌晨两点出现在城北的一条小路上，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，然后驶离。小路的尽头就是那栋废弃厂房，这条路平时几乎没有车经过。
他把这段画面截了下来，放大车牌号，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
“刘地飞，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刘地飞凑过来，眯着眼睛看了半天：“这能看清个啥？连车牌都糊了。”
“让技术科处理一下，也许能还原。”
刘地飞拿着U盘去找技术科了。赵伍盛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太阳穴。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声音说：找到这个模仿犯，把他除掉，一切就会回到正轨。另一个声音说：你不能杀人，你现在是警察，你不能再杀人。
但第一个声音更大。
技术科的处理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。车牌号被还原了一部分：临A·?8?2，中间两位数字模糊不清。这个信息量太小，全市符合这个特征的黑色老款桑塔纳少说也有几百辆。
周久来看完技术报告，把赵伍盛和刘地飞叫到办公室。“你们俩明天去车管所调一下全市同型号黑色桑塔纳的登记信息，逐一排查。工作量不小，但必须做。”
从周久来办公室出来的时候，刘地飞抱怨道：“几百辆车，一辆一辆排查，得查到猴年马月啊。”
赵伍盛没有说话。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——这个模仿犯既然敢选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作案，说明他对临江市的监控布局很熟悉。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。
这个人，可能和警方有关系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，拔不出来。
晚上十一点多，赵伍盛回到出租屋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，他摸黑爬上四楼，掏钥匙开门的时候，突然停下了动作。
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。
他蹲下来，把纸条抽出来。借着手机的光，他看到上面用印刷体写着几个字：
“欢迎回来，陈雨肖。”
他的血一瞬间凝固了。
赵伍盛猛地推开门，冲进屋里，打开灯。屋子里空无一人，窗户外面的防盗网完好无损，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但那张纸条上写着他的名字——他真正的名字。
有人知道他是谁。
有人一直在看着他。
赵伍盛把纸条攥成一团，塞进口袋里。他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，看向对面的居民楼。几十扇窗户黑洞洞的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但那个人知道他是谁。
而他最可怕的地方在于，那个人不仅知道他回来了，还知道他换了脸，知道他当了警察。
那张纸条是一个警告，也是一个宣战。
赵伍盛站了很久，最后拉上窗帘，坐到床上，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，就已经被人看穿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，一个人正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——赵伍盛穿着警服站在临江市公安局门口的监控截图。
那个人看着照片，慢慢地笑了。
“游戏开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