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熄灭时，陈雨肖觉得自己像是从地狱里爬了回来。
麻药的后劲还没完全散去，他的意识像是浸泡在温水中，模糊而迟钝。他能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肿胀和刺痛，绷带缠得很紧，几乎要把他的颅骨勒碎。但他不敢动，甚至连呻吟都不敢发出——这个城市的地下整形诊所没有营业执照，如果被人发现这里在进行非法手术，他会被直接扔到街上，然后等待他的只有监狱。
“好了。”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摘下沾血的手套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，“你的脸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下颌角磨了，鼻梁垫了，眼皮也做了调整。就算是你亲妈站在面前，也认不出你。”
陈雨肖想说话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医生递过来一面镜子。
他看到了一个陌生人。
镜中的人脸型消瘦，颧骨比原来高了一些，鼻梁笔直得像刀裁过的线条，眼型从原来的圆润变得狭长而锐利。这确实是一张好看的脸，年轻，冷峻，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锋利感。但这不是他。那个叫陈雨肖的人，那个被通缉了七年的杀人犯，已经在这张脸下死去了。
“新身份的资料在桌上。”医生开始收拾器械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脆，“赵伍盛，二十六岁，户籍在西南一个小县城，父母双亡，社会关系简单。大专学历，当过两年兵。所有证件都是真的——只不过真的那个人三年前死于一场车祸，我花了不少钱买通了关系，把他的身份洗给了你。”
陈雨肖——不，现在应该叫赵伍盛了——慢慢放下镜子，拿起桌上的档案袋。里面有一张身份证，一张毕业证复印件，一份退伍证明，甚至还有几张伪造的生活照，照片上的人脸经过技术处理，和他现在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。
“总共八十万。”医生伸出手，“尾款。”
赵伍盛从包里摸出一叠捆好的现金，放在医生掌心。医生没有数，直接塞进了柜子里的暗格，然后转身打开后门：“从这里出去，左拐走到头是后巷。以后别来找我，我不认识你。”
赵伍盛站起来，腿有些发软。他扶着墙慢慢走出地下室，后巷的冷风灌进领口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这是十一月的临江市，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寒冷像刀子一样刮着他新生的脸。
他站在巷口，深吸一口气。
七年前他逃离这座城市时，还是个二十三岁的青年，手上沾着一个人的血，身后是呼啸的警笛。七年后他回来了，换了一张脸，换了一个名字，甚至换了一种身份。没有人会认出他。
他的目光穿过车流，落在街对面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上——临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。
那就是他接下来的战场。
赵伍盛在临江市安顿下来用了三个月。
他在城东的老旧小区租了一间一居室，月租八百块，水电自理。楼道里的灯永远是坏的，墙壁上的灰皮剥落了一大片，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。隔壁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太太，每天凌晨四点准时起床听收音机，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。
但他不介意。这种地方最好，鱼龙混杂，没有人在意你是谁，从哪里来，要做什么。
白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，对着电脑一遍又一遍地研究临江市公安局的公开资料。官网上的组织结构图、领导简介、历年荣誉，他把每一条信息都背了下来。他还找到了几个刑警支队民警的社交媒体账号，从上面拼凑出了更多信息——谁和谁关系好，谁刚生了孩子，谁最近升了职。
最重要的是那个人：赵股栋。
临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，五十二岁，从警三十年，破获大案要案无数。七年前，就是赵股栋带队追捕他的。那场追捕持续了四十三天，从临江一路追到广东，又从广东追到云南边境，最终在瑞丽的一间出租屋里，赵股栋的手指几乎碰到了他的衣领，但他还是从窗户跳了下去，消失在边境的雨林中。
那一跳，他的左脚踝粉碎性骨折，至今阴天还会隐隐作痛。但那一跳也救了他的命。
现在，他要站在赵股栋面前，成为他的同事。
为了这一天，他准备了整整三年。从找到那个能洗白身份的地下渠道，到存够八十万的手术费，再到提前两年开始在网上伪造“赵伍盛”这个人的行为轨迹——社交媒体账号、网购记录、租房信息，一切都要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。
考警校是不可能的，他没有那个时间。但他查过政策，退役军人可以通过定向招录进入公安系统，考试内容相对简单，只要体能测试和基本法律知识过关就行。而“赵伍盛”的档案里，恰好有一段服役经历。
他用四个月时间突击复习了法律基础知识。他在部队待过两年——虽然是作为逃犯隐姓埋名打黑工，但那两年的经历足够他应付体能测试。笔试、面试、体能测试、政审，每一步他都如履薄冰。政审是最危险的环节，因为公安机关会核查你的社会关系，甚至会走访你的原籍地。但他花大价钱买来的身份经得起查——“赵伍盛”确实存在过，确实当过兵，确实父母双亡，只是那个真正的赵伍盛已经死了。
三个月后，录取通知寄到了他的出租屋。
他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厕所，对着镜子，看着那张陌生的脸，慢慢地笑了。
镜子里的笑容很冷，像是一条蛇。
报到那天是三月一号，临江的春天来得晚，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。赵伍盛穿了一身新买的深色夹克，头发理得短而利落，整个人看起来干净、精神，像一个标准的退伍军人。
临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在五楼。他走楼梯上去的，因为他想多走几步，多感受一下这栋建筑。走廊里的墙壁上挂着各种荣誉牌匾和锦旗，“破案神速”“罪犯克星”“人民卫士”之类的字样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眼前掠过。
他推开五楼的门，一个宽敞的开放式办公区出现在眼前。二十多张办公桌排列整齐，墙上贴满了案件分析图和嫌疑人照片，白板上用红笔写着几个大案的要件。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烟味混合的奇特气味，那是刑警办公室特有的味道。
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警最先注意到他，抬起头来：“你是？”
“赵伍盛，新报到的。”他把通知书递过去。
女警接过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哦，新来的。我叫林芳，内勤。欢迎欢迎，支队长在办公室等你，走到头右转第一间。”
赵伍盛点头致谢，穿过办公区朝里走去。他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带着打量和好奇。他没有回头，脚步平稳，后背挺直，像一个真正的退伍军人。
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，他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这个声音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七年前，就是这个声音在他身后喊过：“站住！别跑！”那个声音穿过雨夜，穿过他疯狂奔跑的脚步声，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记忆里。
他推门进去。
赵股栋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他比七年前老了一些，头发花白了大半，眼角的皱纹更深了，但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中一样——锐利、深沉，像两把没出鞘的刀。
“赵伍盛？”赵股栋摘下老花镜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“坐。”
赵伍盛在他对面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姿态端正。
赵股栋翻了翻面前的一份档案，那是赵伍盛的政审材料。“退伍军人，之前在西南那边当兵，驻地在哪儿？”
“云南红河。”赵伍盛答得很快，这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。
“当的什么兵？”
“步兵。边防巡逻。”
赵股栋点点头，似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信息。“为什么想当警察？”
“退伍回来不知道干什么，正好看到招录公告，就报了。”赵伍盛的语气很平淡，“在部队待过，觉得这个工作适合我。”
赵股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。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，赵伍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的脸，试图从他的表情、眼神、微小的肢体动作中读出什么。他控制住了自己，没有闪避，也没有对视太久，恰到好处地微微低了一下头，像是在表示对上级的尊重。
“行。”赵股栋终于收回目光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，“老周，你过来一下，新人到了。”
两分钟后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进来。他个子不高，肩膀却很宽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，脸上的皮肤粗糙黝黑，像是常年在外跑现场晒出来的。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，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。
“周久来，三中队中队长。”赵股栋介绍道，“以后你跟着他。”
周久来看了赵伍盛一眼，目光不冷不热，像在打量一件新到的装备。“走吧，带你认认地方。”
赵伍盛站起来，对赵股栋点头致意：“谢谢支队长。”
赵股栋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，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。
周久来带着赵伍盛走出办公室，穿过办公区，在最靠窗的一排桌子前停下来。那里有三张桌子拼在一起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卷宗，两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案件记录。
“这是三中队的工位。”周久来指了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，“那是你的。电脑已经配好了，系统账号找林芳要。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孙或者小刘。”
他指了指正在埋头看卷宗的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人。中年男人大约四十五六岁，戴着一副厚底眼镜，头发已经谢顶了大半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大学里的老教授，完全不像是刑警。年轻人看起来比赵伍盛还小几岁，圆脸，微胖，正抱着一杯奶茶在喝，看到赵伍盛时眼睛一亮，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。
“老孙，孙国幕，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。”周久来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，“小刘，刘地飞，比你早来一年，算是你师兄。”
刘地飞立刻放下奶茶，伸出手来：“欢迎欢迎！终于来新人了，我都要被老孙的呼噜吵死了，午觉都没法睡。”
孙国幕从卷宗后面抬起眼皮看了刘地飞一眼，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：“我打呼噜你还听得见，说明你根本没在睡。”
赵伍盛伸出手和刘地飞握了握，又对孙国幕点了点头。他的手干燥而稳定，没有任何颤抖。
“行，你先熟悉环境，明天开始跟案子。”周久来说完就走了，步伐很快，像是在赶时间。
刘地飞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你别介意，周队就这脾气，话少，但是人不错。老孙是咱们队里的活卷宗，什么陈年旧案他都知道。我就是个打杂的，以后多多关照。”
赵伍盛笑了一下，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拘谨和新人的生涩：“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他坐到自己工位上，打开电脑，输入账号密码。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，他看到了桌面上那张壁纸——临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集体合照，二十多个人站成两排，背景就是这栋大楼。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，最后停在第一排中间的那个人身上。
赵股栋。
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，然后移开了目光，点开了内网上的第一个案件通报。
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