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早晨下了霜。薄薄的一层,白花花的,铺在操场上,铺在跑道上,铺在旗杆的水泥台上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像踩在碎玻璃上。太阳还没出来,天是灰蓝色的,很低,压在钟楼的尖顶上,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。旗杆顶端的铜球上结了霜,毛茸茸的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点冷白色的光。
沈昀站在窗边,看着那只铜球。后颈还在烫,烫了三十天了。腺体在跳,突突突的,像心脏长错了地方。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,换了就翘,翘了就换,换了又翘。今天凌晨他又被疼醒了,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,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,疼得他蜷在床上,咬着被子,不敢出声。程川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沈昀躺了半个小时,等那阵疼过去,出了一身冷汗,校服湿了,贴在背上,凉的。他换了抑制贴,两层的,按了又按,按到皮肤发红,按到胶粘住了,他才敢松手。
程川已经起来了。他坐在床边,弯着腰,在系鞋带。穿的是新鞋,白色的运动鞋,林逸送的那双,鞋带系得很紧,系了两道,打了两个结。他站起来,走到沈昀旁边,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天。他的头发翘着,几撮立在头顶上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。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痂了,黑红色的,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。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,两层的,按得很平,边角没有翘。沈昀帮他贴的,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,胶粘得很牢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你每天都没睡好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两个人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灌进校服领口。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围巾是顾夜舟那条,深蓝色的,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,羊毛被磨得起了球,摸起来糙糙的。
两个人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天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林逸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,门开了。林逸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。他的头发梳得很顺,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。五官温和,整张脸像一杯温水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,纸袋是棕色的,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,一个小小的皇冠,金色的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叫他。
程川停下来,站在楼梯口,没回头。
“你的早餐。”
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昨天没吃晚饭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。林逸走过来,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,转身回了房间,门关上了。程川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纸袋。纸袋是热的,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,甜甜的,暖暖的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纸袋,看了几秒,没有塞给沈昀。他自己打开了纸袋,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。他拿出一个牛角包,咬了一口。
沈昀看着他。“你不是说不吃吗?”
程川嚼着牛角包,含混不清地说:“饿了。”
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,霜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。操场上白了薄薄一层,白茫茫的。旗杆上的铜球在风里晃,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,一闪一闪的。两个人跑过操场,跑进教学楼。走廊里有人了,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,手里拿着咖啡杯。她们看见沈昀和程川,声音低了下去,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。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,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,没听清,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他没停,继续走。
进了教室,宋辞已经到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校服搭在椅背上,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,垂在眉毛上面,快盖住眼睛了。他的眉毛很浓,眉骨高,眼窝微微凹进去,鼻梁像一条直线,嘴唇薄且抿得紧。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,冷冰冰的,拒人千里。
沈昀坐下来,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。宋辞看了沈昀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“你的脸很红。”
“空调吹的。”
“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,放在沈昀桌上。抑制贴是透明的,边角是圆的,包装还没拆。沈昀看着那张抑制贴,没动。宋辞没看他,低下头,翻开那本《高等数学》。书快被他翻烂了,书脊裂开了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页边写满了字,字迹很小,密密麻麻的。
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,拆开包装,走进厕所。厕所里没人,他站在洗手台前,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后颈。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,不是晒红的那种红,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红,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。腺体鼓起来了,比昨天更鼓了,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,硬硬的,烫烫的。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,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,比昨天更厚了,颜色更深了,像打翻了的蜂蜜,黏糊糊的,粘在手指上,洗不掉。他把旧的卷成一团,塞进垃圾桶,把新的贴上去,按了按。两层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,颧骨上两团红印子,像被人抹了胭脂,抹得太重了,红得不自然。眼睛是亮的,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,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,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瞳孔放大了,黑黑的,深不见底,像两口井。他用手指摸了摸眼角,指尖湿了,不是眼泪,是汗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出了厕所。
第一节课是英语。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。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,语速比平时慢,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,水杯里的水是凉的,她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沈昀听了几句,没听进去。他看着窗外。窗外的霜化了,屋顶上的雪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流,滴在地上,滴滴答答的,像有人在敲钟。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,一扇一扇的窗户,方方正正的,像格子。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,钟停了,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。
下课的时候,程川站起来。沈昀看着他。“你去哪?”
“食堂。”
“还没到中午。”
“去买水。”
程川走出教室。沈昀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校服是皱的,领口泛黄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的头发翘着,几撮立在头顶上。他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,肩膀往前缩,像怕碰到什么东西。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拉得很长,投在地板上,像一个被压扁的人。走廊里很多人,穿明德的校服,白的,亮晃晃的,像一片雪地。程川走在他们中间,像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人,露出的那半截在风里晃。
过了几分钟,程川回来了。他的脸是白的,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白,是那种吓白了的白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他的嘴唇在抖,上唇抖得厉害,下唇还好,但下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,渗出一小滴血,鲜红色的。他的手里拿着一瓶水,瓶壁上凝了一层水雾,白花花的。他把水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
“碰到他了?”沈昀问。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“他在食堂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我的抑制贴贴歪了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后颈上的抑制贴是新的,两层的,按得很平,边角没有翘。他自己贴的。沈昀知道是他自己贴的,因为边角贴歪了,左边的比右边的低了两毫米。
“他帮你贴了?”沈昀问。
程川没说话。但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。他的脖子也红了,从耳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。他的嘴唇在抖,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,血渗出来,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,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“他碰你了?”沈昀问。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“后颈。”
沈昀看着程川的后颈。抑制贴是新的,两层的,按得很平,边角没有翘。但抑制贴下面的皮肤是红的,比昨天更红了,像被人用手指按了很久,按到皮肤发红,按到毛细血管破裂,按到那片皮肤变成了粉红色,和周围的白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沈昀问。
程川抬起头,看着沈昀。他的眼睛里的水光更亮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“他说我的信息素好闻。桂花的。甜的。他喜欢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“他还说,”程川的声音小了一点,“中午一起吃饭。”
沈昀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。“你答应了?”
程川没说话。但他的耳朵更红了,红得像要滴血。他的脖子也红了,从耳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。他的嘴唇在抖,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,血渗出来,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,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中午,沈昀去了食堂。他没叫程川。程川在教室里吃面包,小口小口的,嚼得很慢。沈昀站起来,说“我去趟厕所”,程川点了点头,没抬头。
沈昀出了教室,下了楼。食堂里人很多,到处都是穿校服的学生,说话声、笑声、餐盘碰撞声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。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最便宜的套餐,米饭,炒白菜,一碗紫菜汤。白菜炒得太久了,软趴趴的,像面条。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就咽了,没尝出味道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对面坐了个人。林逸。
他端着一个餐盘,上面是一份咖喱饭和一杯美式咖啡。他把餐盘放下,坐下来,没说话,拿起勺子开始吃。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,安静,规矩,勺子碰到碗边没有声音。他的侧脸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温润的白,像玉,像瓷器。他的眉毛不浓不淡,眼睛不大不小,鼻梁不算高但很直,嘴唇的弧度刚刚好。
“程川没来?”林逸问。
沈昀看着他。“你故意的。”
林逸把勺子放下,看着沈昀。“什么?”
“你让他中午一起吃饭。你知道他不会来。”
林逸靠在椅背上,转了一下勺子。勺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稳稳地停住。“他会来的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
“他会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。白菜凉了,油凝在表面,白花花的,像一层蜡。他嚼了两下就咽了。林逸也没说话,拿起勺子继续吃咖喱饭。两个人面对面吃,谁也不看谁。食堂里的灯白得刺眼,照在餐盘上,照在林逸的侧脸上,照在沈昀的手上。他的手指在抖,很轻,但他自己知道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一个人站在了桌子旁边。
沈昀抬起头。
程川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锁骨很细,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。他的头发翘着,几撮立在头顶上。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林逸,又看着沈昀。
“来了?”林逸说,“坐。”
程川没坐。他站在那里,手在口袋里攥着,口袋的布料被扯得紧紧的,能看见手指的轮廓。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。他的脸是白的,但他的嘴唇在抖,下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,渗出一小滴血,鲜红色的。
“你叫我来干嘛?”程川问,声音在抖,但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。
林逸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温温和和的,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,没有声音。“吃饭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“你吃的什么?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把塑料袋放在桌上。袋子里是两个包子,已经凉了,塑料袋外面的水雾干了,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。
林逸看着那两个包子,又看着程川。“你每天就吃这个?”
程川没说话。
林逸站起来,走到程川面前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他比程川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程川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色不深不浅,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。他看着程川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刺眼的光,是一种很柔和的光,像台灯的光照在书上,不亮,但够用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坐下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看了几秒,坐下来了。坐在沈昀旁边。椅子拉出来的声音很轻,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。沈昀看着他,没说话。林逸也坐下来,坐在程川对面。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。沈昀在左边,程川在中间,林逸在对面。程川坐在两个人中间,像一块夹心饼干里的馅,被两边的饼干夹着,动不了。
“你吃我的。”林逸把自己的餐盘推到程川面前。咖喱饭,还冒着热气。咖喱是黄色的,里面有土豆和胡萝卜,米饭是白的,一粒一粒的,亮晶晶的。程川看着那盘咖喱饭,没动。
“我不饿。”程川说。
“你刚才说吃过了。吃的两个包子。包子凉了。你没吃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耳朵更红了。林逸把勺子递给他。程川看着那把勺子,没接。林逸把勺子放在他手边。
“吃。”
程川看着那把勺子,看了很久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咖喱饭,放进嘴里。咖喱是热的,有点辣,辣得他眼睛眯了一下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又舀了一勺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数。每一口都嚼很久,嚼到咖喱和米饭在嘴里混成了一团糊,才咽下去。
沈昀看着他,没说话。林逸看着他,也没说话。程川低着头,把咖喱饭吃完了大半。米饭剩了一点,咖喱汁也剩了一点,他用勺子刮了刮盘子,把剩下的咖喱汁刮到一起,舀起来,放进嘴里。咽下去了。他把勺子放下,抬起头。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咖喱,黄黄的,亮晶晶的。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舔掉了。
“好吃吗?”林逸问。
程川看着他。“还行。”
林逸笑了一下。“那明天还来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耳朵又红了。他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,发出很尖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尖叫。他拿起桌上的塑料袋,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急,脚在台阶上踩得咚咚响。沈昀看着他的背影,他的校服是皱的,领口泛黄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的头发翘着,几撮立在头顶上。他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,肩膀往前缩。他的影子被食堂的灯拉得很长,投在地板上,像一个被压扁的人。
沈昀转过头,看着林逸。“你满意了?”
林逸靠在椅背上,转了一下勺子。“他吃了。”
“你逼他吃的。”
“我没有。他自己吃的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林逸的脸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温润的白,像玉,像瓷器。他的五官是温和的,整张脸像一杯温水。但他的眼睛是温的,温的比冷的更可怕。
“林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逼他。”
林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我没有逼他。我只是想让他吃顿热的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端着餐盘走了。走到回收处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林逸还坐在那里,面前放着程川吃剩的半盘咖喱饭。他没有倒掉,也没有吃。他就坐在那里,看着那半盘咖喱饭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
沈昀转过身,走了。
下午第一节课,沈昀收到一条消息。不是顾夜舟发的,是程川发的。
“沈昀,林逸中午的饭钱是多少?我还他。”
沈昀看着这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。他打了几个字:“不知道。”
程川:“你帮我问问。”
沈昀:“你自己问。”
程川隔了很久才回。“我不敢。”
沈昀看着这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塞回抽屉,没回。
放学后,沈昀去了202。他没告诉程川。程川在收拾书包,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数数。沈昀站起来,说“我去趟厕所”,程川点了点头,没抬头。
沈昀出了教室,下了楼。二楼202的门开着,林逸坐在里面,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打字。他看见沈昀,笑了一下。
“来了?坐。”
沈昀走进去,站在书桌前。“中午的饭钱是多少?”
林逸看着他。“什么?”
“咖喱饭。程川吃的。多少钱?”
林逸靠在椅背上,转了一下笔。“不用还。”
“他说要还。”
“那让他自己来问我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他不敢。”
林逸把笔放下,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“那他就不还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他出了202,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惨白的,照在他身上。他上了四楼,推开411的门。程川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沈昀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。
“你不是去厕所了吗?”
“去了。”
“去了半小时?”
沈昀没回答。他走过去,在程川旁边坐下。床板咯吱一声。
“他说不用还。”沈昀说。
程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。“他说了?”
“他说让你自己来问他。”
程川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在抖,指甲盖是白的,不是健康的粉色。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,手指交叉,攥紧,又松开,又攥紧。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,过了几秒才消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想帮我?”
沈昀看着他。“你觉得呢?”
程川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窗外的天暗了。路灯亮了,黄黄的,照在地上,一圈一圈的光晕。操场上的灯也亮了,惨白惨白的,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。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,一扇一扇的窗户,方方正正的,像格子。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,钟停了,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。沈昀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灯。他想起程川说的话——“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想帮我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但眼睛不是平的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快灭的那种光,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亮、但亮着的光。他想起自己说的话——“你觉得呢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也是平的,但心里不是平的。他心里像有一锅水,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,泡泡破了,又冒出来,破了,又冒出来。他转过身。程川已经躺下了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半张脸。眼睛闭着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沈昀关了灯。他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问号。他闭上眼睛。窗外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