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早晨下了一场雾。不是那种薄薄的、像纱一样的雾,是那种厚厚的、像棉花一样的雾,把整个学校裹在里面,看不见操场,看不见教学楼,看不见钟楼。旗杆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,像一根插在棉花里的针。沈昀站在窗边,脸贴在玻璃上,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,雾外面的雾更浓,白雾和白雾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边是里面,哪边是外面。
他的手放在窗台上,手指冰凉。窗台是水泥的,粗糙的,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,被雾打湿了,变成灰黑色的泥浆,粘在他的手指上。他没擦,就让泥浆粘着。
后颈还在烫。烫了三十八天了。腺体在跳,突突突的,像心脏长错了地方。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,换了就翘,翘了就换,换了又翘。发情期烧到三十八度五,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,甜的,腻的。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了一下抑制贴。两层的,按得很平,边角没有翘。他昨天贴的,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,胶粘得很牢。
程川还在睡。他缩在两床被子下面,只露出半个头。被子是顾夜舟送的那床白色的羽绒被,蓬松得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。他的脸埋在被子边缘,只露出额头和头发。头发是黑色的,被子是白色的,黑白分明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碰到下眼睑,在晨光里是浅棕色的。嘴唇上的痂掉了大半,剩下一小片贴在下唇的角落里,翘着边。他的呼吸很轻,胸口起伏很小。
沈昀看了他几秒,轻轻下了床。他走到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捧水,扑在脸上。水是凉的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。镜子里那张脸是白的,不是苍白,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,眼下发青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。他把刘海拨开,露出额头。额头很白,白得发青,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。他把手指按在那根血管上,感觉到它在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他把刘海放回去。还是这样好。
他出了卫生间,换了衣服,把围巾围上。围巾是顾夜舟那条,深蓝色的,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,羊毛被磨得起了球,摸起来糙糙的,但贴在脖子上还是暖的。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
程川醒了。他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锁骨很细。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,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,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。他的眼睛是肿的,眼皮厚厚的,眼尾红红的。他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,嘴巴张得很大。他看见沈昀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点,但眼睛亮了。
两个人换了衣服,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天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林逸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,门开了。
林逸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。他的头发梳得很顺,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。五官温和,整张脸像一杯温水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,纸袋是棕色的,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,一个小小的皇冠,金色的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叫他。
程川停下来,站在楼梯口,没回头。
“你的早餐。”
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昨天没吃晚饭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。林逸走过来,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,转身回了房间,门关上了。程川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纸袋。纸袋是热的,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纸袋,看了几秒,没有塞给沈昀。他自己打开了纸袋,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。他拿出一个牛角包,咬了一口。
沈昀看着他。“你不是说不吃吗?”
程川嚼着牛角包,含混不清地说:“饿了。”
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,雾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,凉的。操场上什么都看不见,跑道看不见,旗杆看不见,对面的教学楼也看不见。只有脚下的路是灰黑色的,湿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远处有人在雾里说话,声音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程川把卫衣的帽子扣上,帽子太小了,遮不住额头,雾打在额头上,顺着鼻梁往下淌,流到鼻尖,挂在那里,亮晶晶的。
两个人跑过操场,跑进教学楼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惨白惨白的,但光被雾挡住了,照不远,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。进了教室,宋辞已经到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校服搭在椅背上,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,垂在眉毛上面,快盖住眼睛了。他的眉毛很浓,眉骨高,眼窝微微凹进去,鼻梁像一条直线,嘴唇薄且抿得紧。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。
沈昀坐下来,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。宋辞看了沈昀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“你的脸很红。”
“空调吹的。”
“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,放在沈昀桌上。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,拆开包装,走进厕所。厕所里没人,他站在洗手台前,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后颈。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,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。腺体鼓起来了,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。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,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。他把旧的卷成一团,塞进垃圾桶,把新的贴上去,按了按。两层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,颧骨上两团红印子。眼睛是亮的,瞳孔放大了,黑黑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出了厕所。
第一节课是英语。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。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,语速比平时慢。沈昀听了几句,没听进去。他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白色的,厚厚的,像一堵墙。
下课的时候,他的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顾夜舟发的消息。
“我在天台。”
沈昀看着这行字,看了几秒。他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没人,他上了楼,推开了天台的门。
顾夜舟站在栏杆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。大衣的领口竖起来了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桃花眼在雾里显得很深,瞳色暗了,不是平时的琥珀色,是深棕色。他看见沈昀,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嘴巴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红印子,在左边,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。他的手背上也有新的擦伤,破了皮,渗出了一点血,已经干了。
沈昀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面朝操场。操场在雾里看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白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沈昀问。
“翻墙。”
“墙那么高。”
“爬树。”
“树被你爸砍了。”
“爬墙。硬翻。”
“摔了?”
“摔了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脸被雾打湿了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“疼吗?”
“疼。但进来了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。顾夜舟的脸上那道红印子比昨天更深了。手背上的擦伤也更多了,暗红色的,结了痂。
“你爸知道了怎么办?”
“知道了再说。”
“他会把你锁得更紧。”
“锁就锁。”
“你出不来了怎么办?”
“翻墙。”
“墙那么高。”
“硬翻。”
“摔了怎么办?”
“摔了再爬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。他忍住了,没掉下来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来找我干嘛?”
“来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好看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雾,顾夜舟看着他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发情期还没退?”
“没。”
“你的信息素好浓。”
“嗯。”
顾夜舟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沈昀的后颈。沈昀抖了一下。顾夜舟的手指按在抑制贴上,按住了翘起来的边角。他的手指按在沈昀的后颈上,没有收回去。他的指尖是凉的,沈昀的后颈是烫的。
“你的腺体肿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嗯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顾夜舟的手指从他的后颈上滑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。
“好闻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呼吸变重了,胸口起伏很大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沈昀的手冷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怎么这么冷?”
“等你等的。”
顾夜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顾夜舟问。
“刚学的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沈昀想了想。“跟你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从沈昀的手上滑到他的手腕上,扣住了他的手腕。他的拇指按在沈昀的脉搏上,沈昀的脉搏跳得很快。
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你的也是。”
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的胸口上。沈昀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很快,很重。
“听到了吗?”顾夜舟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它在说什么?”
沈昀沉默了几秒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它在说你。”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刚学的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顾夜舟想了想。“跟你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把手从顾夜舟的胸口上收回来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呜呜的,吹得沈昀的刘海往两边飞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妹妹的配型,林逸在找了。”
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宋辞告诉我的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林逸让你做了一件事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“什么事?”
沈昀沉默了几秒。“让程川去找他。”
顾夜舟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。“程川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答应了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往下撇着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该让他去。”
“我不让他去,他也会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程川。”
顾夜舟没说话。他看着沈昀的脸。沈昀的脸在雾里显得很白,眼下发青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“你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把程川从林逸那里捞出来。”
“你捞不动。”
“捞得动。”
“你连自己都捞不动。”
顾夜舟没说话。他看着沈昀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。“那我就先把自己捞出来。”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捞得出来吗?”
“捞得出来。”
“怎么捞?”
顾夜舟想了想。“还没想到。但会想到的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了顾夜舟的手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一起捞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,嘴角两边都弯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站在天台上,手握着,看着雾。雾很厚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沈昀知道,雾散了,天就会亮。天亮了,太阳就会出来。冬天的太阳不热,但暖。暖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