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，青叶原本冰封的眸子里，终于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暖意，像是透过重重血腥与苦难，看到了当年那个温柔慈祥的妇人。
她的嘴角，也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怀念的弧度，转瞬即逝，却足以让人窥见她曾经的天真烂漫。
“大公子也颇为争气。”
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“他知道自己身世不如人，便比旁人加倍努力。读书要读到三更天，烛火燃尽才肯歇息；习武要练到浑身湿透，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也不放弃，事事都要争个第一，只为了不辜负嫡母的期望，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旁人眼中的‘废物’。”
她顿了顿，喉结微微滚动，像是终于鼓起勇气，承认了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。
“后来，嫡母生下了一个女儿，也就是我 ——”
“我自小在父母的宠爱和大公子的呵护下长大，从未受过半点委屈。”
她的目光飘向帐外漆黑的夜空，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帐壁，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庭院深深、鸟语花香的裴府。
“大公子待我极好，有好吃的先给我留着，有好玩的先给我送来，谁要是敢欺负我，他第一个冲上去教训对方。那时候的我，穿着绫罗绸缎，戴着珠翠首饰，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岁月静好，像温室里的花朵，永远不必经历风雨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脸上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，便像被突如其来的寒风骤然吹散，瞬间褪去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，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帐内的灯火忽明忽暗，跳跃的光影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，眼底刚刚燃起的暖意，瞬间被浓重的阴霾彻底吞噬。
“好景不长，天下大乱，黄巾四起，兵凶战乱席卷各州郡。”
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，带着血腥味。
“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，烧杀抢掠随处可见，昔日繁华的城池，转眼就变成了人间炼狱。就在这时，父亲突然不幸去世，死因蹊跷得很，族中人心惶惶，乱作一团。在嫡母的一力主张下，大公子仓促接任了族长之位，带领着族人和逃难的百姓，一路向南逃往荆州，想要投靠那里的宗亲，寻一处安稳之地。”
“可天不遂人愿啊！”
她的双手猛地攥成拳头，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，泪水终于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“在逃亡的途中，我和母亲与族人走散了。那一日狂风大作，沙尘漫天，天地间一片昏黄，我们母女俩在荒郊野外迷了路，身边只有几个老弱仆妇，手无寸铁，根本无力自保。没过多久，一伙头戴黄巾、手持刀斧的白波贼便冲了出来，将我们团团围住，他们的眼睛里，满是贪婪与嗜血的光芒。”
“那些贼寇如狼似虎，见人就杀，见财就抢！”
她的声音哽咽起来，喉结剧烈滚动，像是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滔天恨意与痛苦。
“母亲死死护着我，被贼寇一把推搡在地，额头重重撞在石头上，鲜血瞬间流了满脸，染红了她的衣襟。我吓得浑身发抖，缩在角落里，什么也做不了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贼寇屠杀仆妇，抢夺财物。”
“贼寇头目见我有几分姿色，便一把将我从母亲身边拉开，狞笑着说要收我做压寨夫人。母亲拼命挣扎着爬起来，扑过去想救我，却被那贼寇一脚狠狠踹在胸口，当场口吐鲜血，昏死过去！”
“无奈之下，我只能委身于那个头目，像条狗一样活着，只为了保住母亲的性命。”
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眶中滑落，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，砸在粗糙的干草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我每日忍辱负重，小心翼翼地伺候他，受尽了折磨与屈辱，只求他能善待母亲，让她活着。直到有一次，那头目喝醉了酒，搂着我胡言乱语，才无意中吐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—— 我和母亲根本不是意外失散，而是被那位我一直敬重依赖、视若亲兄的大公子，也就是新任的裴家族长，亲手出卖的！”
“他说，是大公子主动找到他，用我们母女俩的性命，换来了族人平安通过贼寇地界的机会！”
青叶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极致的悲愤与绝望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疯狂滚落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，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。
“他还说，大公子早就想投靠袁绍，只是怕父亲阻拦，便借着一次争执之机，失手杀了父亲，又将一切罪责推到‘意外’身上！而我们母女，不过是他用来讨好贼寇、掩盖罪行的筹码！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！”
青叶的哭诉还在继续，可李惑的眉头却越皱越紧，已从她的叙述中捕捉到三处致命破绽，每一处都透着不合乱世逻辑的诡异。
第一，所谓 “用母女换族人平安” 纯属无稽之谈！
他穿越而来，早已摸清黄巾、白波这类乱党的行事逻辑 —— 他们多是饥民啸聚，毫无军纪可言，所过之处 “人尽为食、财尽为空”，从来没有 “交易买路” 的规矩。
当年他曾见过白波贼洗劫坞堡的记载，哪怕坞堡主动献上财物人口，最终仍是被屠戮一空，只为不留活口泄露出行踪迹。
那裴家大公子若真联络贼寇，换来的绝不可能是 “族人平安”，只会是全族被吞噬的灭顶之灾！
第二，失手弑父乃是株连九族的逆天大罪，尤其裴家是河东名门，族中长辈、宗法家规森严。
那大公子若真犯下此事，必然会将真相烂在肚子里，连嫡母（青叶之母）都未必敢告知 —— 毕竟嫡母既是受害者之妻，又是裴家主母，一旦泄露，整个裴氏都会被牵连。
他怎会愚蠢到让一个贼寇头目知晓？
这等同于在自己脖子上悬了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，完全不符合 “谋逆自保” 的基本逻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