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发在火车上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天快亮那阵，他靠窗坐着，心里乱，想秀娥，想秀琴，想茅山，想靠山屯。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。醒了抬手揉揉发酸的脖子，抬眼往外看。
火车慢慢减速，路边房子越聚越密。站台上人来人往，有人跑，有人往下跳，有人高声喊。王德发把脸贴在窗上，看见站台尽头那块掉漆的牌子——
到站了。
列车员过来查票，他还在发呆，喊了两声都没听见，旁边老大爷伸手碰了碰他。
“票。”
王德发回过神，摸出兜里揉皱的车票递过去。列车员看了票，又看了他一眼，把票还给他，往前走了。
他起身从行李架拿下蓝布包，包很轻。挎上包，顺着过道往外走。车厢里人少，零星几个人低头靠着休息，四下安静，只剩车轮轧铁轨的声响，哐切、哐切，一声一声慢慢响。
走到车门，他回头看了眼车厢。
十几个时辰的路程，对面抱孩子的女人朝他点了下头。他应声点头，没说话，抬脚下车。
脚踩上土站台，他停了一瞬。
站台土质松软，和车厢硬铁板不一样。空气里混着煤烟和湿泥土味，王德发深吸一口，心里堵着的郁气松了些。
站上风大，吹起衣角。他眯着眼往出站口走。
门口站着不少接站的人，张望、蹲坐、举牌子。王德发一眼就看见秀琴。
她站在边上，穿一件红色外套，头发盘在脑后，手里拎一只布兜。风吹乱头发，她抬手撩开，看见王德发，眼里一下亮了。
那点光亮，是憋了许久的盼头，等见到人，才彻底落下来。
王德发走过去。
“德发。”秀琴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王德发接过她手里沉实的布兜，“等多久了？”
“没多久。”秀琴走在旁边，步子放缓，“家里做好饭了，还热着。”
王德发没应声。两人并肩往前走，一路无话。夜风吹来泥土和苞米秆的气息，王德发鼻尖发涩，悄悄压了下去。
出了站，秀琴说：“我买好回家的票了。”
王德发停下脚步看着她，秀琴也停下来看着王德发，俩人就这样看着彼此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王德发说：“走。”
两人坐上往镇上的汽车，车上空位多，秀琴靠窗坐，王德发挨着她。车一开，风从窗缝灌进来，吹得她鬓发不停蹭着王德发的胳膊。
秀琴把窗户关小，侧过脸。
“德发，你瘦了。”
王德发低头看自己的手，虎口旧疤还在。“是吗？”
“嗯，脸上也瘦。”
秀琴转回头，看向窗外连片的苞米地，叶子大半枯黄，风一吹，枝叶沙沙响动。
王德发闭上眼。
脑子里浮出第一次见秀琴的样子，穿碎花褂，粗长辫子垂到腰下，井边弯腰打水，起身辫子一甩，落日落在脸上，干净温和。
那时她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就那一眼。
念头一晃而过，静下去无痕。
他不知秀琴什么时候转了头。
她静静看着他，慢慢把头靠过来，动作很慢，带着迟疑，怕他躲开。
王德发没躲。
秀琴轻轻靠在他肩头，呼吸放得很轻。车子一颠，脑袋晃了晃，又落回原处。发丝蹭着脖颈，带着皂角的淡味。
和秀娥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王德发指尖微颤，安放在膝上，一动没动。
从前冬天，秀娥也这样靠在他怀里。她病了许久，身子虚弱。还有那句“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。”
那是秀娥最后一次，靠在他怀里。
王德发睁开眼。
窗外苞米地已经过去，路边杨树落了大半叶子，枝桠光秃秃伸着。
秀琴靠在肩头睡着了，呼吸平稳，手搭在他胳膊上，手指干净，指甲剪得整齐。
王德发看着那只手，看了很久，想抬手，终究没动。
车停了。秀琴醒过来，揉了揉眼，脸上泛红，低头收拾布兜不敢看他。
“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”
两人下车往镇上走，街上店铺都没开门，只有一家包子铺冒着热气，白雾从蒸笼缝漫出来。秀琴看了一眼，看向王德发。
“吃点吗？”
“不饿。”
秀琴不再问。
镇口停着她雇的牛车，老黄牛年岁久，走路缓慢，不停嚼着草料。秀琴赶过来，王德发把包袱放上去，两人一同坐下，她攥着缰绳。
“走吧。”
秀琴低喝一声，黄牛慢慢迈步。
牛车一路吱呀作响，沿路杨树往后退，树干上刻着各样字迹、图案。王德发看着，沉默不语。
秀琴和他隔着一拳距离，手指反复揪着衣角，松了又攥。
“秀琴。”王德发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姐走的那天……”
秀琴身子一紧。
王德发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，轮廓模糊。
“没事。”
秀琴静静等着，见他不再往下说，松开手里衣角，安静坐着。
牛车拐过弯，靠山屯远远显出轮廓。
“德发，去我家吃饭吧！”秀琴突然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，秀琴抿嘴偷笑，露出大姑娘般的羞涩表情。
到家后二人进屋，秀琴让王德发上炕坐下，自己去端饭菜。等收拾好，二人落座，王德发拿出他给秀琴买的发卡。
“给你的。”
“给我的？”秀琴指尖微颤，接过来，眼里全是欣喜。
还有这个，当地桂花糕，你尝尝。”
秀琴眼底瞬间红了。姐和爹娘走后，王德发常年帮她干活，村里闲话不断，她一直默默等，可他从未送过东西。年纪越久，她不想再熬。
她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姐夫。”
王德发心头一震。她很久没这么叫。返程路上他想过，不能辜负，可真到当下，依旧犹豫。
他慢慢抽回手。
“天晚了，我回北辰那边。你早点歇，明天过来一起收土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秀琴从身后抱紧他腰。
“姐夫，你别走。我和你一样放不下我姐，可我喜欢你许多年。我姐临走交代，让我陪着你、照顾你。德发，你心里有我，对不对？”
王德发身子僵硬，无从作答。
秀琴走到他身前，趁他失神，踮脚吻上去。
王德发脑中轰然发懵，想推开，却被她攥紧衣袖。
秀琴望着他：“德发，你要不要我？”
王德发看她许久，低声：“要。”
他伸手横抱起秀琴，关门进屋。
——茅山 后山练功场
沈岁禾持桃木剑，剑尖垂地。
张北辰和青竹蹲在石上。
“青竹，师父该到家了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想回去，想吃张大妈的锅包肉、酸菜粉条。”
“闭嘴。”沈岁禾声线落下。
两人立刻低头走开。
一夜无声。
次日清早，村里一声惊叫炸开。
（第三十八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