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蚀崖一战的凶险尚未散尽,顾长生便带着一身毒伤与尘土,踏入散仙镇地下黑市。石阶下行,阴冷腥气扑面而来,他步履沉稳,径直走到黑石屋前,将玄苔隐甲螈的妖丹取出,放在布满血渍的石台上。
柜台后的独眼修士拿起妖丹略一探查,浑浊的右眼微微一挑。他本以为这筑基中期的小子十死无生,却没想到真能提着妖丹回来。讶异归讶异,黑市规矩便是如此,他不多废话,将二十枚下品灵石与三株莹润的固本凝灵草推了过去。
灵石温润,灵草清香,皆是破境急需之物。
顾长生默默收入储物袋,指尖冰凉,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他早已在心中演算无数次:从筑基中期大圆满冲破后期壁垒,必须灵石、灵草、丹药三者齐备,缺一不可。如今所得,堪堪覆盖六成所需,还差整整四十枚下品灵石,才能真正凑足两倍足额资源。
四十枚灵石,放在宗门内或许只是寻常开销,可落在他这样无父无母、无门无派、颠沛半生的散修身上,便如同天堑横亘。
回到隐秘洞府时,天色已彻底暗下。
昏黄萤石灯散发着微弱光芒,勉强照亮狭小空间。角落半亩灵田之中,凝露草与青纹草长势喜人,叶片肥厚翠绿,挂着细碎露珠,是他此前精心照料的全部希望。身旁黑陶丹炉布满细裂,无纹无阵,只能炼制最粗浅的聚气丹,却是他眼下唯一能换来灵石的出路。
顾长生没有耽搁,先从角落翻出几株干枯解毒草,嚼碎后敷在肩头毒伤之上。草汁入伤,传来一阵刺骨凉意,稍稍压下蚀骨麻意。他自幼在生死边缘打滚,这点伤痛早已习惯,根本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。
处理完伤口,他走到灵田旁,开始小心翼翼采摘成熟灵草。
指尖轻拨叶片,动作轻柔至极,生怕碰断根系流失药力。这是他在无数次颠沛中练出的细致,每一株灵草都来之不易,容不得半分浪费。半个时辰过去,灵田被采摘一空,石桌上堆起一小堆翠绿灵草,泛着淡淡草木灵气。
盘膝坐于丹炉之前,顾长生指尖凝出一缕灵气,引动灵火。
淡橙色火苗平稳舔舐炉底,温度缓缓攀升。他按照熟记丹诀,依次投入灵草,神识牢牢锁定炉中药力变化,不敢有半分分神。炼丹最是耗神,一炉便是两个时辰,稍有不慎便是炸炉毁料。对如今资源窘迫的他而言,每一份原料都珍贵至极。
夜色渐深,洞府内只剩灵火噼啪轻响。
他端坐不动,背挺直,一边运转玄体凝波温养肉身,一边死死把控火候。连日死斗与赶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困意阵阵袭上脑海,可他牙关紧咬,强行撑着,不肯有半刻松懈。
两个时辰后,丹炉微震,三道浅白灵光溢出。
炉盖掀开,三枚圆润聚气丹静静躺在炉底,丹质普通,灵气微薄,却是他此刻所能炼出的全部。
他没有停歇,再度投料,继续开炉。
灵火昼夜不熄,他便彻夜不眠。
从深夜熬至黎明,从黎明守到正午,直到灵草彻底耗尽,石桌上整整齐齐摆好十五瓶聚气丹,共计四十五枚。顾长生收火起身,双腿早已麻木,指尖被灵火熏得发黑,眼底血丝密布,周身疲惫几乎要溢出来。
可他没有时间歇息。
第二日天不亮,他便揣着丹药赶往南市散修交易区。
这里是散仙镇最底层的集市,没有雅致阁楼,只有满地破旧麻布。摊主多是衣衫陈旧的低阶散修,喧嚣杂乱,尘土飞扬,却也是底层修士唯一的谋生之地。
顾长生寻了个最偏僻、最不起眼的墙角,铺开一块发白旧麻布,将丹药整齐摆好。他不吆喝、不招揽,只是闭目静坐,一面调息,一面等候买家。
新人摆摊,本就艰难。
老摊主各有熟客,他这沉默寡言、衣着朴素的筑基修士,摆着最寻常的聚气丹,自然无人问津。
从晨光微亮等到日头西斜,丹药一瓶未动。
偶尔有炼气修士扫过一眼,见是最低阶聚气丹,便满脸不屑地离开。相邻摊主斜眼瞥他,带着新人抢地盘的冷淡与排挤,无人愿意搭话。
第一次摆摊,彻底空收。
顾长生默默收拾东西,返回洞府。
他神情依旧平静,可微微绷紧的肩头、攥得发白的指节,却藏不住心底的窘迫。灵石只出不进,破境遥遥无期,拼尽一切却连最基本的资源都挣不到,无力感如同阴寒瘴气,缠在心头不散。
他没有放弃。
第二日、第三日、第四日……
日复一日,天不亮便出摊,日暮而归。
接连十数日,十次摆摊八九次空手而回,偶尔卖出几枚,也只够勉强糊口,远远不够补齐缺口。
万般无奈之下,他开始四处打听活计。
找油滑市侩的周二狗打听差事,被对方敷衍打发;去功法铺、丹药铺寻活,被人以资历不够、修为太低拒之门外。但凡稍好一些的营生,皆被熟人包揽,他这样孤身散修,根本没有半点机会。
走投无路之下,他只能接下最底层、最劳累的杂活。
坊市东头货栈,每日天不亮便要卸货。
灵木粗壮,矿石沉重,他扛在肩上,一趟趟往返灵车与库房,汗水很快浸透衣衫,腰背酸痛不堪,双腿微微发颤。一上午拼死奔波,也只换来两枚下品灵石。
除此之外,他还接下代送笺纸的跑腿活计。
修士间不便亲自递送的笺纸、小饰、灵草,他一一接过,不问缘由、不看内容,稳稳妥妥送到对方手中,一枚灵石一趟,本分利落,不惹是非。
白日做杂役,奔波流汗;暮色入山林,猎杀低阶妖兽搜集灵材;深夜回洞府,点燃灵火彻夜炼丹。
昼行苦力,夜猎妖兽,夜半炼丹。
日复一日,连轴打转,无一日歇息。
没有天降机缘,没有贵人相助,没有半点侥幸。
只有一双磨出厚茧的手,一柄染血的沉玄剑,一身不肯认命的狠劲,硬生生熬,硬生生攒。
时光没有半分轻快的迹象。许久,许久。
这一月里,他受尽冷眼漠视,扛尽沉重辛劳,跑断腿脚,熬干心神。石桌上的聚气丹从十五瓶攒到售空,储物袋里的灵石从零星几枚慢慢累积,缺口一点点被填补。
他从未动摇,从未放弃。
直到这一日,最后一瓶丹药售出,最后一趟跑腿工钱到手。
顾长生返回洞府,将所有灵石、灵草、丹药尽数倒在石桌。
莹白灵石堆成一小堆,三株固本凝灵草静静摆放,聚气丹仅剩寥寥数枚。
他垂眸,一枚一枚,一株一株,仔细清点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当最后一枚灵石数完,顾长生紧绷一月的心弦,终于微微松动。
两倍足额的破境资源,终于彻彻底底,凑齐了。
没有巧合,没有侥幸。
全是摆摊熬出来的,全是苦力扛出来的,全是跑腿跑出来的,全是深夜杀妖炼丹熬出来的。
全是他靠自己一双手,一分一分,苦熬而来。
他缓缓掩紧洞口,枯藤层层遮掩,隔绝外界一切喧嚣。
转身盘膝坐定,脊背挺直如枪。
左手握住灵石,灵气滚滚涌入经脉;右手嚼碎固本凝灵草,药力温养受损筋骨;口中含一枚聚气丹,入口即化,药力缓缓散开。
玄体凝波功法全力运转。
丹田内积攒一月的灵气如江河奔涌,顺着经脉浩荡冲刷那道禁锢已久的壁垒。没有狂暴冲击,没有虚浮暴涨,只有日积月累的厚重,水到渠成的夯实。
嗡——
一声微不可查的轻颤。
横亘眼前许久的境界壁垒,应声而破。
磅礴灵气瞬间席卷四肢百骸,筋骨齐鸣,肉身再度淬炼,气息节节攀升,稳稳当当,踏入筑基后期。
没有惊天异象,没有狂喜失态。
顾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气,眸底依旧平静。
只是这一份平静之下,藏尽了半生颠沛、一月寒苦,与一步一步踏出来的大道生机。
洞府之外,密林阴影深处,那道蛰伏已久的黑影缓缓挪动脚步,冰冷目光落在紧闭的洞口,周身气息阴晦莫测。
而洞内的顾长生,对此依旧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