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协和医院的心脏外科在住院部八楼。整层楼都是心外的地盘,三间手术室、一间介入室、一个ICU病区、两个普通病区,加起来一百二十张床位。走廊比江城人民医院宽一倍,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,墙上挂着心外科的历史照片——第一台体外循环手术、第一台心脏移植、第一台人工心脏植入,黑白照片从六十年代一直排到去年。
于维民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,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,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——“心脏外科主任”。沈夜敲门之前,听到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不高,但语气很硬。他等了十几秒,等里面安静了才敲。
“进来。”
于维民坐在办公桌后面,六十二岁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胸口的工牌磨得看不清字了。看到沈夜进来,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沈夜?”
“是。”
“江城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江城第一人民医院,急诊科?”
“是。”
于维民把面前的材料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那目光像X光,上下扫了一遍,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。“我看了你的进修申请。江城第一人民医院,急诊科住院医师。一个急诊科医生,来心外科进修?”
于维民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的质疑很明显。不是客套的疑问,是真的不相信——一个急诊科的住院医师,凭什么来心外科?心外科是外科金字塔的塔尖,能站上来的人都是层层筛选过的精英。一个急诊科医生,就算在江城有点名气,到了协和也不够看。
“于主任,我在江城做过心脏手术。”
“什么心脏手术?”
“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、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、冠状动脉搭桥。”
于维民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不是惊讶,是意外。一个急诊科医生说自己会做TAVR、LVAD、CABG,就像公交车司机说自己会开飞机一样,不是不可能,但需要验证。“谁教你的?”
“自学的。”
于维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热,也不冷,介于嘲讽和无奈之间。“自学?年轻人,心脏手术不是看书就能学会的。你看一百遍手术视频,不如上台当一次助手。”
“我在江城上过台。主刀。”
“谁给你当的助手?”
“方晴。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的住院医师。还有沈晨,胸外科医生。”
于维民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调出一个页面。是方晴的执业信息。他看完了方晴的履历,又敲了几下,调出沈晨的。看完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五秒钟。“你的助手,一个住院医,一个被吊销过执照的胸外科医生。”
于维民的语气比刚才更冷了。“沈医生,你在江城做的那些手术,可能很成功。但这里是协和,不是江城。在这里,你的助手是副主任医师、主任医师,不是住院医。你的患者是从全国各地转来的重症患者,不是江城的普通病人。你的每一个操作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夜。“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之内,如果你能证明你的实力,我让你上台。如果不能,你自己走。”
沈夜站起来。“于主任,不需要一个月。”
于维民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一周。一周之内,我会证明给你看。”
于维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——不是嘲讽,是期待。“好。我等着。”
沈夜走出办公室,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上,陈雨桐在等着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表情紧张。“沈医生,于主任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证明自己。”
“一个月?那还好。”
“我说一周。”
陈雨桐的脸白了。“一周?你疯了?于主任带的那些进修医生,最快的也用了三个月才让他点头。你一周?”
“我等不了三个月。”
陈雨桐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好。我帮你。”
她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。沈夜接过,翻了几页,眉头皱了起来。这是心外科目前的住院患者名单,一共四十七个。其中一半是术前等待手术的,一半是术后恢复的。在术前患者里,有一个名字被他圈了出来——患者吴卫国,五十八岁,男性,主动脉瓣重度狭窄伴关闭不全,二尖瓣中度关闭不全,三尖瓣轻度关闭不全,冠脉三支病变。联合瓣膜病加冠心病,手术难度极高。心外科的会诊意见是“手术风险过高,建议转院”。
沈夜指着那个名字。“这个患者,为什么没做手术?”
“联合瓣膜病加冠脉三支病变,手术难度太高。于主任说风险太大,不建议做。”
“患者家属同意转院了吗?”
“不同意。患者的老伴说,他们已经从黑龙江转到了北京,不想再转了。”
沈夜翻到患者的检查结果,一张一张地看。主动脉瓣口面积零点八平方厘米,二尖瓣瓣口面积一点五平方厘米,左心室射血分数百分之四十五。冠脉造影显示前降支中段狭窄百分之九十,回旋支狭窄百分之八十,右冠状动脉狭窄百分之七十五。联合瓣膜病加冠脉三支病变,需要同时做主动脉瓣置换、二尖瓣成形、冠状动脉搭桥三台手术。三台手术叠加在一起,风险不是相加,是相乘。常规方案是分两次做,先做冠脉搭桥,恢复三个月再做瓣膜手术。但患者的左心室功能已经撑不了三个月了。
“这个患者,我收。”
陈雨桐愣了一下。“你收?你连手术室都没进过,你收?”
“于主任给我一周的时间。一周之内,我要用这台手术证明自己。”
“沈医生,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
沈夜拿着文件走了。身后,陈雨桐站在走廊上,看着他的背影,表情复杂。
下午两点,沈夜在心外科的医生办公室里整理资料。办公室很大,能坐二十几个人,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。其他人都在忙——门诊、手术、查房、写病历,没有人在意一个新来的进修医生。
门被人推开了。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医生走进来,穿着一身笔挺的白大褂,胸口的工牌写着“周维,主治医师”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擦得锃亮,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英派头。
“你是新来的进修医生?沈夜?”
“是。”
“周维。心外科主治医师。”他走过来,在沈夜对面坐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听说你要做吴卫国的手术?”
“是。”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“你知道吴卫国的手术,为什么没人做吗?不是因为技术不行,是因为风险太大。这台手术,全国能做的不超过五个人。你在江城做过几台?”
“联合瓣膜病加冠脉三支病变,做过三台。”
周维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在哪做的?”
“江城。”
“患者都活了?”
“都活了。”
周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标准,标准到像是排练过的。“沈医生,我不是在质疑你的技术。我只是在提醒你——协和不是江城。在这里,你的每一个操作都会被录下来,每一个决策都会被讨论,每一个结果都会被记录在案。如果你成功了,你就是英雄。如果你失败了,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做?”
“做。”
周维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好。祝你成功。”
沈夜握住他的手。周维的手劲不大,但很紧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不放。不是恶意,但也不是善意。沈夜见过太多次这种握手了——对方在试探,在掂量,在想这个人值不值得结交。
周维走后,办公室又安静了。沈夜打开系统面板。
【今日签到地点已更新!】
【签到地点:北京协和医院·心外科医生办公室】
【地点评级:S级】
【是否立即签到?】
“签到。”
【签到成功!】
【地点评级:S级】
【获得奖励:联合手术规划·传说级!】
【效果:可同时规划多台联合手术的手术方案,自动优化手术流程,预估手术时间及风险。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。】
【附带奖励:声望+500!】
沈夜闭上眼睛。联合手术规划激活的瞬间,吴卫国的手术方案像一张精密的图纸在他脑海中展开——切口位置、体外循环建立顺序、瓣膜置换与冠脉搭桥的先后顺序、每一步的预计用时、每一步的风险点、每一步的应对方案。从第一刀到最后一针,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。
【手术预计用时:五小时二十分钟。术后并发症风险:百分之八。术后住院时间:十四天。】
五小时二十分钟,比常规方案快了整整两个小时。百分之八的并发症风险,比常规方案低了三分之二。沈夜睁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这台手术,他要做。
晚上七点,沈夜走出医院大门。北京的天黑得比江城早,路灯已经亮了,照着干燥的马路和光秃秃的杨树。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北京的空气比江城干燥得多,吸进去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不是雾霾,是北方特有的灰尘气。他拖着行李箱,沿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,来到医院附近的一家小旅馆。房间比江城的隔断间大一些,十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窗户朝南。
沈夜把行李箱立在墙角,坐在床上。手机震了一下。苏婉清发来的消息。“沈医生,找到住处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医院附近的小旅馆。”
“条件怎么样?”
“十平米,有窗,有床,有桌子。”
“够用吗?”
“够用。”
“我找到工作了。北京青年报,社会新闻部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有空?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等手术做完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沈夜把手机放在桌上。苏婉清在北京青年报找到工作了,社会新闻部。这不是巧合,是她自己争取的。一个在江城日报社干了十年的副总编,在北京找个媒体工作不难。但她选的是社会新闻部,不是财经部,不是文化部。跑社会新闻的人,接触的是最底层的人和事——医疗纠纷、安全事故、民生疾苦。这不是一个副总编喜欢的领域,但苏婉清选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沈晨发来的消息。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住哪?”
“医院附近的小旅馆。”
“条件怎么样?”
“十平米,有窗,有床,有桌子。”
“够用吗?”
“够用。”
“注意身体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沈晨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,沈夜也从来不回答多余的问题。兄弟俩隔着两千公里,用最短的句子表达最多的意思。
沈夜把手机放在桌上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灯泡是白色的,亮得刺眼。他盯着那盏灯,把吴卫国的手术方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五小时二十分钟,每一步都精确到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