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停在“一”。
那个数字没有变成零。电子合成的声音在念出“一”之后沉默了。红灯灭了。项圈上的黑色小盒子发出了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切断了一样。然后一切都安静了,只有猫咖里的爵士乐还在放着,萨克斯风悠扬地吹着一个高音。
老板尖叫了一声。
“不可能!”他从地上爬起来,眼睛瞪得眼白都快爆出来,“你怎么知道是哪条线?我随机设的!我他妈自己都不知道!”
年糕用爪子把掉在地上的遥控器拨到一边,然后走回平板电脑前。它的右爪按在屏幕上,动作稳健得像一个在键盘上敲了几十年字的文员。
“因为炸弹是我教你怎么做的。红线接蓝线,黄线空接。你的水平,也就骗骗人类。”
老板盯着屏幕上的字,嘴巴一张一合,发不出声音。
林锐蹲在地上,手还保持着刚才伸向年糕的姿势,但年糕已经从他的手边走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年糕面前,蹲下来,双手捧起年糕的脸。年糕没有挣扎,也没有发出呼噜声,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林锐问。
年糕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出来,转身走回平板电脑前。爪子按屏幕的速度明显加快了。
“三年前,我创建了‘零’组织,目的是测试人类智商。”
林锐的脑子像被人扔了一颗手榴弹。“你是犯罪首脑?!”
老板也呆住了。他瘫坐在吧台旁边,指着年糕的手在发抖:“你……你是我老板?不可能,我才是‘零’,我才是老大——”
年糕没理他,继续打字。
“后来我发现人类太笨,测试结果让我失望。我在全国设立了十七个犯罪节点,设计了四十二个不同类型的案件,找了三百多个执行者。结果呢?百分之九十一的案件被侦破用时超过七十二小时,百分之六十三的犯罪者在第一次审讯时就露出了破绽,百分之十九的人甚至在被抓之前就自己报警了——因为良心不安。”
林锐看着屏幕上的字,脑子里那把一直没被点燃的火突然烧了起来——他想起前几集那些案件的细节:每一个都设计得精巧但不至于无解,每一个嫌犯都有明显的心理弱点,每一个案子都刚好在他接手的时候被送到他手上。
“于是我自己考了警校,”年糕继续打字,“以‘抚慰猫’的身份入职,亲手抓我自己组织的人。”
林锐的声音在发抖:“所以你破的案,都是你自己策划的?”
年糕的爪子停了一下。它抬头看了林锐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打。
“准确说,是我策划犯罪,再破案。就像自己跟自己下棋。目的?训练你。”
林锐愣住了。“训练我?”
年糕的爪子嗒嗒嗒地敲着屏幕键盘。它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,像一个人在写一封憋了很久的长信。
“林锐,你是我选的接班人。你善良但不蠢,相信直觉但不莽撞。你入职三年破案率垫底,不是因为能力不行,是因为你太老实——你不会用那些脏手段,不会刑讯逼供,不会伪造证据。你知道在这个系统里,老实人很难升上去。但我不需要那些东西。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独立思考、能质疑权威、能在所有人都说‘这就是真相’的时候还敢问一句‘是吗’的人。”
林锐的手从年糕身上滑了下来。
“我观察你三年了。你每天几点到岗、几点吃饭、几点下班,你做的每一个笔录、你办的每一个案子、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看着。”
林锐往后退了半步。不是害怕,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——被一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关注击中了。一只猫,他以为是警局配发的抚慰警猫,从他入职的第一天就蹲在他桌上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。三年,一千多天,每一顿饭、每一次加班、每一个失眠的夜晚,它都在。
“所以那些红爪印、打字、窃听器……”林锐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都是你故意的?”
年糕的爪子落下。
“不然呢?你真以为是我卖萌?”
林锐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三秒钟。他想起第一集年糕按出的“wo cai”,想起第二集卷宗上的红爪印,想起第三集的乱码,想起第七集从项圈里吐出的窃听器。每一个看似随机的行为,都是精心设计的线索。它不是被动的。它一直在主动引导他,一步一步地,像老师在黑板上写题,学生在下面抄。
老板在地上插嘴了:“那我呢?我算什么?”
年糕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回去打字。那一眼很短,但老板的嘴闭上了。
“你是我的第一任人类助理。三年前你帮我注册了‘零’组织的域名,帮我采购了第一批设备,帮我搭建了暗网的服务器。你的能力很强,但你的问题是你太想当BOSS。所以我在一年前把你调离了核心层,让你经营这间猫咖作为掩护。你心怀不满,开始私自接触组织的外围成员,试图架空我。我知道你想夺权,所以我让你演最后这出戏——你假装是‘零’,引林锐过来,让他在你的猫咖里看到‘真相’。你演的很好,但你不是在帮我,是在测试你自己会不会背叛。”
老板的嘴唇在哆嗦。
“你失败了。”年糕打出最后三个字。
老板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——是因为被一只猫审判了,还是因为他的野心在一台平板电脑面前碎成了渣。
年糕跳下吧台,走向猫咖的角落。角落有一个文件柜,灰色的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年糕用爪子拉开最底层的抽屉——抽屉没有上锁,一拉就开了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、手机、遥控器、U盘、硬盘,还有一个用绒布袋装着的东西。
年糕把绒布袋叼出来,放在地上,用爪子拨开袋口。里面是一个警徽。银色的,闪着光,和警局发的一模一样——不对,比警局发的那个还新,还亮。徽章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警号000001。”
年糕叼起警徽,放在桌上,然后跳上吧台,打字。
“正式通知你,林锐,你晋升组长。”
林锐看着那枚警徽,没有伸手去拿。“那你呢?”
年糕跳上柜台。柜台的最高层,是一个展示用的架子,上面放着猫咖的招牌——一个木制的猫爪模型。年糕把猫爪模型拨开,从架子后面叼出了一顶帽子。
局长的大檐帽。
深蓝色的,帽檐上镶着银色的警徽标,帽墙上的银色橄榄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帽子很新,像是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。
年糕把帽子叼到吧台上,用爪子把它立起来,然后头钻了进去。帽子太大,遮住了它的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耳朵。它站在吧台上,顶着那顶大檐帽,尾巴竖得笔直。
然后它低头打字。
“我是局长。早就考过了,人类考试太简单。”
林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盯着那顶歪歪扭扭扣在猫头上的大檐帽,帽檐压住了年糕的半边脸,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。那只眼睛眨了眨,然后年糕伸出爪子,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露出整张脸。
“你什么时候考的?”林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年糕打字:“三年前。和你同一天参加的公考。你笔试第三,面试第二,总分第二。我笔试第一,面试第一,总分第一。人类考试的题目太简单了,逻辑推理部分我用了八分钟就答完了,剩下的时间都在睡觉。”
林锐的嘴张得更大了。
“你……你和我一起考试?”
“坐在你后面两排。你紧张的时候会把笔帽按得咔咔响,我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林锐深吸了一口气。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——一只猫,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,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,然后以“抚慰猫”的身份入职,实际上是隐藏的局长。过去三年,他一直在被一只猫考核。过去八集,他一直在被一只猫破案。
年糕从吧台上跳下来,用爪子把平板电脑推到门槛边。帽子还在它头上,歪歪的,像一个喝醉了的老警察。它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锐一眼。
林锐追出去。“那我呢?我还是你的铲屎官?”
年糕停下,转身,用爪子按平板屏幕。屏幕亮起来,上面打出了一行字。
“给我铲屎,是你被提拔后的核心KPI。别迟到。”
林锐站在猫咖门口,看着那只戴大檐帽的橘猫。月光洒在它身上,帽子太大,它每走一步帽子就往下滑一点,它就停下来用爪子推一下。它走了大约十米,从猫咖门口走到人行道上。然后它在路灯下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锐。
它的嘴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叫,是像在笑。
然后它低头,从路边的花坛里叼出了一副墨镜。不知道是谁丢的,也不知道它是怎么知道那里有墨镜的。它把墨镜架在鼻梁上,大檐帽、墨镜、橘色的毛,在一盏路灯下站成了一个港片里的黑帮老大。
年糕转过身,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。
林锐愣在原地。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慵懒的“喵~”,很长,很慢,像一声叹息,也像一声告别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躺在门槛上的平板电脑。屏幕还没熄,上面又自动跳出了一行字——不是年糕打的,像是系统自带的文本。
“其实……我才是这部剧的编剧。”
然后屏幕暗了。最后一缕光在屏幕上缩成一个点,然后消失。黑暗的屏幕上只剩下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猫爪印,白色的,半透明的,像水印一样印在屏幕的正中央。
林锐弯腰捡起平板电脑,摸了摸那个猫爪印。指纹和爪印叠在一起,他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他站在猫咖门口,夜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他抬头看巷口——年糕已经不在了。路灯还亮着,光晕中有一片梧桐叶在旋转着落下。
他紧了紧外套,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,朝着年的方向走去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正在被拉伸的问号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离开猫咖之后,那台平板电脑的屏幕又亮了一下。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:“是否备份年糕局长的工作日志?是/否。”
三秒后,没有猫爪触碰,屏幕自动选择了“是”。
一条进度条开始加载。百分之十、百分之二十、百分之五十、百分之一百。
完成后,屏幕彻底暗了。
再也没有亮起。
(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