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锐疯了似的找年糕。
查监控用了四十分钟。他把警局周边的所有摄像头调出来，一帧一帧地看——年糕从警局大门出去，过了马路，蹲在公交站牌下，公交车来了，它跳上去，司机没注意到它，车门关了，车开走了。
他又调了那辆公交车的车内监控。年糕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上，脑袋歪着看窗外，尾巴搭在扶手上，就像一个人坐公交去上班。
三站。它在市中心下了车，走了大约两百米，拐进了一条巷子。巷子的尽头，监控拍到了它跳上一扇门前的台阶，然后消失在一家店铺的玻璃门后。
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：“喵星人猫咖。”
林锐赶到的时候，猫咖的灯还亮着。玻璃门没有锁，他推门进去，门铃发出一声轻响。
里面没有客人。十几只猫蹲在猫爬架上、躺在地上、窝在沙发里，听到门响，有的抬头看了一眼，有的一动不动。空气里弥漫着猫粮和除臭剂的味道，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很轻的爵士乐，萨克斯风在安静的空间里飘来荡去。
猫咖老板坐在吧台后面。三十多岁，戴黑框眼镜，穿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。他面前的吧台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，屏幕亮着，但林锐看不清上面显示的是什么。老板的手边还有一杯咖啡，冒着热气。
他看到林锐进来，笑了。那个笑容不大，很淡，但很真诚，像一个老朋友等在约好的地方，终于等到了人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板说，“年糕在等你。”
林锐没有笑。他扫视了整个猫咖，目光从每一个猫爬架的顶层看到地面的每一个角落。最后，他在吧台的另一端找到了年糕。
年糕蹲在吧台台面上，面前也放着一台平板电脑。和老板那台一样的型号，一样的颜色，并排摆着，像两台准备对战的游戏机。年糕正在舔自己的爪子，看到林锐进来，耳朵转了转，但没停下来。
林锐走过去，站在年糕面前。年糕舔完左爪舔右爪，节奏和它在审讯室里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慢、稳、从容。
“你是‘零’？”林锐转头问老板。
老板站起来，推了推眼镜。“我是‘零’，”他说，“你一直想找的人。”
林锐的手枪在零点三秒内从枪套里拔了出来，枪口指向老板的胸口。他的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，没有放进去，但拇指已经打开了保险。这个距离，四米不到，他不可能打偏。
“别动。”
老板笑了，双手慢慢举起来，掌心朝外。“杀了我，”他说，“没人能解开年糕脖子上的炸弹。”
林锐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的视线从老板身上移到年糕身上。
年糕的项圈上多了一个东西。一个黑色的小盒子，比火柴盒还小，用胶带缠在项圈上，和原来的皮质项圈贴在一起。盒子的正面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，一亮一灭，一亮一灭，节奏比心跳略快。
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开了，但没有收枪。
“你想怎样？”林锐问。
老板放下手，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遥控器。黑色的小方块，上面有三个按钮——红、黄、蓝，并排排列。他把遥控器举到身前，让林锐看得清楚。
“它的所有破案指令，”老板说，“都是我通过项圈里的芯片遥控的。它只是一只普通猫，被你当成了神。”
年糕舔了舔爪子，没理他。
林锐的枪口还是对着老板，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乱了。如果老板说的都是真的，那前八集的所有案件——那些精准的哈欠、优雅的踩奶、恰到好处的呕吐状、指向凶手的字——都是被人操控的？年糕只是一只听话的傀儡？
“我想让你知道，”老板说，“你崇拜的，只是一个傀儡。”
他按下了遥控器上的蓝色按钮。
年糕站起来，往左走了三步。停下。
老板又按下黄色按钮。
年糕往右走了三步。停下。
“看到了吗？我控制的。”老板的语气很平静，像在做一个科学演示。
林锐的枪口低了下来。不是放下了，是低了一点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如果年糕是被遥控的，那它之前的行为就全部可以被解释了。为什么一只猫会按手机、会指认照片、会撕海报？因为有人在远程控制它。为什么它每次破案后都会在笔记本上印红爪印？因为有人在遥控它做那些动作。
那笔记本上的红爪印呢？也是在被遥控的状态下印的。那它为什么要印？是为了让林锐发现吗？是为了让林锐开始怀疑吗？
林锐的枪口又抬了起来。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，”老板说，“从头到尾，都是我在和你玩。这只猫什么都不是。”
年糕跳下吧台。
它的动作很轻，后腿一蹬，前爪着地，没有一点声音。它走到平板电脑前——那台放在吧台台面上的、和老板那台并排摆着的平板电脑。它的右爪抬起来，按在屏幕上。
所有人都低头看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文本框，里面有一个光标在闪。年糕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按在屏幕键盘上，动作不快，但很确定。每按完一个字母，它就抬起头看一眼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打对了。
第一行字出现了：“你说完了吗？”
老板的笑容凝固了。
年糕继续按。
“我等你承认等了九集。”
老板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字，瞳孔在剧烈地收缩。
“你会打字？！”他的声音破了。
年糕没理他，继续按。它的动作越来越快，爪子落在屏幕键盘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，像一台打字机。
“炸弹是你教的。遥控器也是你帮我做的，记得吗？三年前，你帮我做的第一个遥控器，用的是433兆赫的射频模块，外壳是3D打印的，你用的蓝色耗材，和你现在手里拿的那个一模一样。”
老板尖叫了一声。不是喊，是尖叫——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、尖锐的、完全失控的声音。
“不可能！”
年糕的爪子还在动。
“你的左边口袋里有一包烟，右边口袋里有一个打火机，后腰别着另一把备用的遥控器。你今晚吃了泡面，加了两个蛋，碗还没洗，在吧台下面的垃圾桶里。”
老板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他用两只手握住遥控器，大拇指疯狂地按着上面的按钮——红、黄、蓝，轮番按，越按越快，像在弹奏一首失控的钢琴曲。
“你给我坐下！装死！躺下！转圈！”
年糕一动不动。
它的尾巴竖着，耳朵朝前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它看着老板，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输掉了比赛、但还在场上奔跑的可怜运动员。
年糕又打了一行字。
“因为我才是你的老板。”
老板的双腿再也撑不住了。他瘫坐在地板上，后背靠着吧台的柜门，遥控器从他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弹了两下，滚到了年糕脚边。他的嘴一张一合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，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：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是猫……你只是一只猫……”
年糕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遥控器，抬头看了看林锐。
林锐的枪已经彻底放下了。他站在那儿，嘴巴微张，眼睛瞪得很大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——我听到了什么？
炸弹的倒计时启动了。
年糕的项圈上，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。然后，一个电子合成的声音开始倒数。
“十。”
老板在地上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声很轻，但很尖，是那种绝望的人在最后时刻抓到一根稻草时的笑。
“九。”他接过话头，声音突然恢复了力气，“你救不了它。炸弹的线是三选一，红、黄、蓝，只有一根是对的。我不知道是哪根，你也不知道。你只是一只猫。”
“八。”林锐冲了上去。他想冲到年糕身边，想把它项圈上的炸弹拆下来，哪怕用牙咬也要把胶带咬开。但他刚迈出一步，老板在地上伸出了一只脚，绊了他一下。他踉跄了两步，差点摔倒。
“七。”年糕没动。
“六。”年糕蹲在原地，尾巴圈住爪子，表情平静得像在晒太阳。
“五。”林锐站稳了，再次冲过去。
“四。”他到了年糕面前，蹲下来，手伸向项圈。胶带缠得很紧，指甲抠不进去，他用牙咬住胶带的一角，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三。”
年糕站起来。
它从林锐的手掌下走了出来，不紧不慢地走向掉在地上的遥控器。遥控器就在两步远的地方，年糕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右爪悬在三个按钮的上方。
“二。”林锐大喊，“不要乱按！”
年糕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——林锐在那一刻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：信任。不是猫对主人的信任，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信任，是一个在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信任。它的目光平静、清澈、毫无波动，像是在说“相信我”。
“一。”
年糕的爪子拍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