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锐把窃听器放在证物袋里,递给了老周。
老周接过证物袋,凑近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把窃听器夹在显微镜下,调了几个旋钮,眼睛贴着目镜看了十几秒,然后坐直了身体。
“军用级别。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主动式窃听,自带电源,信号加密,有效传输距离五百米。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。”
林锐靠在实验台边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老周认识他三年了,看得出来他在生气——不是那种会拍桌子的生气,是那种越生气越安静的类型。
“谁有权限拿到这种东西?”林锐问。
老周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:“军方、国安、还有……我们自己的技术科。理论上,局里的设备柜里就有同款,但需要局长签字才能领。”
林锐扫了一眼窗外的大办公室。几十个同事坐在工位上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敲键盘,有人在喝水聊天。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,每个人都有可能。
他走回办公室的时候,年糕正蹲在他的椅子上,用尾巴扫鼠标垫。
新案件又来了。走私案,嫌犯抓到了,但嘴硬得像一块花岗岩。林锐抱起年糕走向审讯室,推开门的瞬间,年糕从他怀里挣扎着跳了下去。
它拒绝上桌。
林锐愣住了。年糕蹲在地上,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跑出了审讯室。林锐追出去,年糕在走廊里跑了几步,停在了局长办公室门口。它用爪子拍打放在门口的保温杯——不锈钢的,银色,杯身上贴着一张印有警徽的贴纸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爪子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
林锐捡起保温杯。杯壁是凉的,但底部还有一点余温——局长刚喝完。年糕又拍了两下,然后转身跑开了,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。
林锐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,手里握着保温杯。他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,杯底没有任何异常。打开杯盖,里面的茶水已经喝完了,只剩下几片泡开的茶叶贴在杯壁上。他把杯子凑近闻了闻——茶味,很浓的乌龙茶,但底下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气味。说不清是什么,有点像杏仁,又有点像苦杏仁。
他掏出手机,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:“能化验杯壁残留吗?”
老周回复:“十分钟。”
林锐用证物袋把保温杯封好,送到老周的实验室。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二十分钟后,老周的消息来了。
“是γ-羟基丁酸,GHB,俗称迷奸水。剂量不大,长期饮用不会致死,但会让人产生欣快感和幻觉,记忆力衰退,容易被操控。这杯子里的浓度大约是每毫升零点五毫克,每天喝一杯,一个月后就会出现明显的认知障碍。”
林锐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慢慢地握紧了。
他站起来,走进局长办公室,把门关上。保温杯已经被他洗干净放回了原处——年糕拍打它的时候,杯壁上还有残留,但林锐取样后已经把杯子洗干净了,局长不会发现。
“你想用致幻剂控制年糕?”林锐把报告放在局长桌上,声音不大。
局长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“你误会了”的变色,是那种“你怎么会知道”的变色——先白后红,白是因为震惊,红是因为恐惧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局长问。
“年糕告诉我的。”林锐说。
局长盯着林锐看了五秒钟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但很沉,像远处传来的雷声。“那只猫……果然不简单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像是在做某个决定——说,还是不说。最后,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我是想控制它。”局长说,“让它按照我的指示破案,我好升职。队里的破案率一直上不去,上面给了压力,我没办法。那只猫能让人开口,但它的行为完全不可控——它想什么时候破案就什么时候破案,想帮谁就帮谁。我需要让它按照我的节奏走。”
林锐没有说话。
“GHB是我托人从外地弄的,每天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一点,假装是我自己在喝。实际上我每次喝之前都会把茶倒掉一半,再掺新的。”局长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年糕每天下午都会来我办公室待一会儿,它喜欢蹲在我的桌上舔毛。我本来想等它开始喝杯子里的水,但它从来只舔自己的毛,不碰我的杯子。所以我加大了剂量,想让挥发的气味影响它……”
“你让它产生了幻觉?”林锐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局长说,“但它破案的频率确实提高了。以前隔几天才破一个,现在每天都能破。我以为成功了。”
“你不是‘零’?”
局长抬起头,眼睛里写满了疲惫:“我不是。我只是想利用这只猫升职。‘零’是那个走私组织的代号,我听说过,但我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林锐还没开口,年糕跳上了局长的办公桌。
它走到键盘前,用爪子重重地拍在了回车键上。电脑屏幕亮了,摄像头指示灯随即亮起——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,在屏幕边框的左上角闪烁。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:“直播中。”
林锐看了一眼那个提示框,又看了一眼年糕。年糕蹲在键盘旁边,正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表情舔爪子。
“你在直播?”林锐问局长。
局长面如死灰。他扑向电脑,想关掉摄像头,但年糕的爪子又拍了一下空格键——画面切到了全屏。
全警局的电脑屏幕上都出现了局长办公室的画面。
大办公室里,小李正在写报告,电脑屏幕突然一闪,变成了局长办公室的实时画面。她看到局长瘫在椅子上,脸色灰白,林锐站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年糕蹲在桌上,正在舔毛。
“年糕开了直播!”小李惊呼。
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,盯着屏幕。他们看到了局长被带走的过程——林锐叫来了两个同事,局长没有反抗,站起来,把手伸出来让他们铐上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年糕。
“你只是只猫!”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和愤怒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。
年糕抬起右爪,缓缓竖起了中指。
保持着这个姿势三秒钟,然后放下爪子,转身跳下桌。它的动作很慢,很从容,像是在做一个早就排练好的谢幕动作。
林锐愣在原地。“你学坏了。”
走廊里,局长被带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,林锐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年糕。年糕走到墙上贴的地图前,后腿站立,两只前爪搭在墙上。它用右爪按了几个城市。
S市。B市。G市。
林锐走过去。地图上,这些城市被红色的记号笔圈了出来——是之前“零”组织活动的几个核心区域。年糕的爪子从S市划到B市,从B市划到G市,三点连成了一条线。然后它的爪子沿着这条线继续延伸,又按了两个城市——H市和T市。
连起来,覆盖了大半个国家。
林锐的脑子快速地转了一下。局长被捕了,但“零”组织还在活动。这几个城市的案件之前一直被认为是独立案件,但如果把它们连在一起看,背后是一个横跨半个国家的走私网络。局长的权限……不够做这些。一个分局局长,不可能策动这么大规模的犯罪活动。
年糕又按了按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地图是几年前印的,那个位置上原本标注的是一条街道的名字,但已经被翻页和折痕磨得看不清了。旁边有一行小字,是地图出版时的广告——“喵星人猫咖,本市首家猫咪主题咖啡馆,欢迎光临。”
“猫咖?”林锐说,“你要去猫咖?”
年糕舔了舔爪子,从墙上跳下来,走到窗户边。窗户是关着的,但它用头拱了拱窗框——窗户没有锁死,开了一条缝。年糕侧身挤了过去,跳上了外面的空调外机,然后沿着消防梯一路往下。
林锐冲到窗边,探头往下看。年糕已经落到了三楼的平台上,正在沿着雨水管往下滑。
“你等等!”林锐喊。
年糕没等。它落到地面,抖了抖身上的灰,然后朝着警局大门口走去。步伐不紧不慢,尾巴竖得笔直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林锐转身跑出办公室,冲下楼梯,撞开大门。年糕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,正蹲在公交站牌底下,仰着头看站牌上的线路图。
一辆公交车驶过来,在站牌前停下。车门打开,年糕跳上了车。
林锐追到车门的时候,车门已经关了。他拍着车门大喊,但司机没听到。公交车开走了,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。
林锐站在路边,喘着粗气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公交查询软件,查了一下刚才那辆车的线路——终点站是市中心,途经十七个站点,其中一站的名字是:“喵星人猫咖”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“喵星人猫咖。”林锐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大半夜去猫咖?”
“找猫。”林锐说。
司机没再问了。
出租车穿过城市的夜晚,霓虹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。林锐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画面——年糕竖中指、年糕指地图、年糕跳出窗户、年糕跳上公交车。
它不是一只被动的猫。它一直在主动做选择,主动引导他,主动推进每一步。
如果它不是被人控制的,那它是什么?
出租车停在了猫咖门口。林锐付了钱,下了车。猫咖的灯还亮着,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几只猫蹲在猫爬架上。门没有锁,他推门进去。
猫咖老板坐在吧台后面,三十多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正用一台平板电脑看什么东西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年糕在等你。”
林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吧台上,年糕蹲在那里,面前放着一台平板电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