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局门口的信箱从来没人用。
局里的文件都是内网传送,外卖送到大门口自取,快递放到门卫室。那个钉在墙上的绿色铁皮信箱从林锐入职那天起就是摆设,锈迹从螺丝孔往外蔓延,像一张长了老年斑的脸。
但今天,里面有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寄件人,没有邮票,甚至没有邮戳——它是被人直接塞进去的。林锐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A4纸,纸上画着一只猫。
橘色的猫,被一个红色的叉盖住了。
叉的笔触很重,铅笔把纸都戳破了。猫的下方写着两个字:“下一个。”
林锐的脸色在几秒内从正常变成了煞白。他的手在抖,但声音还算稳:“他们的目标是年糕。”
局长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放到桌上。“你确认不是恶作剧?”
“前六集——不是,前六个案子,每个都和年糕有关。”林锐说,“外面已经有人注意到它了。”
局长沉默了片刻。“申请24小时保护,批了。你把年糕带回家,锁好门窗,别让它出门。”
林锐抱着年糕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时候,年糕正在舔自己的右前爪。它的舌头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毛发,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。林锐低头看它,它的耳朵向前转了转,听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,又转回去。
它不在乎。
林锐家的窗户全锁了。
他检查了三遍——客厅的推拉窗、卧室的飘窗、厨房的气窗、卫生间的换气扇口。连门缝底下都塞了一条毛巾。年糕蹲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把街道照成昏黄色,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的光扫过年糕的脸,它的瞳孔随着光线收缩又放大。
“放心,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林锐说。
年糕没理他。
它的尾巴尖轻轻晃动了一下,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窗外的那片黑暗。林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翻了几页案卷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,又坐下,把水杯放在茶几上。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茶几边,闻了闻水杯,然后走开了。
林锐靠在沙发上,眼皮越来越重。他挣扎着想保持清醒,但身体不听使唤——已经连着熬了两个大夜,审讯、写报告、分析线索,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,风扇狂转但系统已经卡死。
他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声轻响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窗户。
林锐猛地睁开眼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茶几上的水杯还在。窗台上什么都没有——年糕不见了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窄到不可能让一个人通过,但足够一只猫侧身挤出去。窗台上的盆栽被蹭歪了,泥土撒了一小片在窗框上。
林锐冲了出去。
楼道里没有猫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,推开单元门。小区的路灯把空荡荡的甬道照得发白,花坛、长椅、垃圾桶——没有猫。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。
他听到了铃铛声。
很轻,很远,从小区深处的方向传来。年糕项圈上的那个小铃铛,他嫌吵想拆掉,但年糕不让。铃铛声在风中时断时续,像某种古老的信号。
林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。穿过甬道,绕过花坛,经过儿童游乐区——秋千在风中轻轻摆荡,没有人。铃铛声越来越近,他跟着声音跑出小区侧门,跑过一条窄巷,跑上通往旁边一栋烂尾楼的小路。
天台。
铁门半开着,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林锐推开门,天台上空旷得像一块巨大的水泥操场。月光很亮,照得地面泛白。
年糕蹲在天台正中间。
它的对面,站着一个戴兜帽的男人。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,刀刃已经推出了最长的一截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他的手在抖,整条胳膊都在抖,刀尖在空气中画出不规则的弧线。
“别动它!”林锐大喊。
男人抬起头。兜帽滑落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二十出头,胡子拉碴,眼睛红肿,满脸泪痕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它……它走过来蹭我的手……”
林锐这才注意到,年糕正在蹭那人的裤腿。
它的身体贴着男人的小腿,从左到右,再从右到左,下巴在他的裤脚上刮来刮去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,像一台小发动机在平稳运转。它的眼睛眯着,尾巴竖得笔直,尖端微微颤动——这是猫最放松、最信任、最亲昵的姿态。
男人扔下了刀。
美工刀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。他跪了下来,双膝砸在水泥地面上,声音很大,但他好像没感觉到疼。他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抽动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
“它和我的猫一模一样……我走丢的那只……”他的声音被哭声切得七零八落,“三年前走丢的,橘猫,和它一模一样……我找了一年,贴了三千张寻猫启事……”
年糕还站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年糕的脸上,它的瞳孔放得很大,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,黑得像两颗玻璃珠。
“我本来想杀它,”男人说,“因为我恨这个世界。我的猫丢了,我女朋友跑了,我工作没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组织找到我的时候,说只要杀了这只猫,就给我二十万。我想,反正活着没意思,不如赚一笔再死。”
林锐慢慢靠近。他的手没有放在枪上。
“但它蹭我的时候……我想起了我的猫。”男人的声音突然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它蹭我的手,呼噜呼噜的,和我的猫一模一样。我下不了手。”
年糕把头伸进他的手掌心里,拱了拱。男人的手指蜷缩起来,轻轻地挠了挠年糕的下巴。年糕的呼噜声更大了。
“你自首吧。”林锐说。
男人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膝盖上全是灰,裤腿被水泥地面的碎渣划破了几个口子。他弯下腰,最后摸了一下年糕的头,然后转身走向天台的门。林锐跟在他身后,年糕走在林锐脚边,步伐轻盈,尾巴高高翘着。
审讯室里,男人交代得很彻底。零组织的外围成员,通过暗网接的任务,目标就是年糕。他不知道组织首脑是谁,不知道上级是谁,全程单线联系,对方只给了他一张年糕的照片和一个地址。
“就这些?”林锐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男人说,“他们不会让底层知道太多。”
林锐走出审讯室。年糕蹲在走廊的长椅上,正在用一种极其无聊的方式玩一只死苍蝇——拨一下,苍蝇翻个身,再拨一下,苍蝇又翻个身。
“你又救了自己。”林锐说。
年糕打了个哈欠。
凌晨两点,林锐家。年糕蹲在沙发上,正在用后腿蹬自己的耳朵。林锐去厨房倒水,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,年糕的动作停了。
它正用爪子从项圈里抠什么东西。
项圈是皮质的,黑色的,上面挂着那个银色的小铃铛。年糕的右爪伸进了项圈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,指甲勾住了一个细小的凸起,往外拉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
一个小东西掉在了沙发上。
年糕跳下沙发,走到门口,回头看林锐。
林锐放下水杯,走过去,捡起沙发上的那个东西。一个微型窃听器,直径不到五毫米,指示灯还在闪——绿色的光,一明一暗,像一只微小的心脏在跳动。
林锐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不是嗡了一声,是整个头盖骨内部同时响起了几百只蜜蜂的嗡鸣声。他握着窃听器的手悬在半空中,指尖能感觉到那个小东西微微发热。指示灯还在闪,绿色,节奏均匀,说明它还在工作,还在传输信号。
“谁放的?”林锐的声音嘶哑。
年糕舔了舔爪子。
林锐的手机震动。他低头看,是一条短信,没有号码,没有归属地,发件人那一栏写着“未知”。
四个字:“小心身边人。”
林锐猛地抬头。年糕已经不在门口了。走廊的灯没开,黑暗从门口涌进来,像一个无声的漩涡。他握着手机走到门口,朝走廊看去——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从邻居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。
林锐回到客厅,坐到沙发上。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蹲在他对面的电视机上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照在年糕的身上,它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色的边。
林锐又看了看手里的窃听器。指示灯还在闪。他把它放在茶几上,用一本书压住。书是薄的,压不住声音,但能让他暂时不用看到那盏绿色的灯。
“小心身边人。”他默念这四个字。
身边的谁?小李?老周?局长?还是那个每天早上给他倒水的大姐?每个人都有可能,每个人都没有可能。窃听器是军用级别的,老周说的——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。身边有一个人,一直在监听他的一举一动,监听年糕的一举一动,然后把信息传出去。
年糕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它吐出了窃听器,说明它早就知道项圈上有这个东西。它一直戴着,一直忍着,一直等到这个节点才吐出来。为什么是今晚?为什么是凶手自首之后?为什么偏偏是抓到“零组织”外围成员、确认年糕是目标的这一天?
因为它在提醒他。
年糕从电视机上跳下来,走到茶几边,用头拱了拱那本书。书滑开,窃听器又露了出来。指示灯还在闪,执着地、不知疲倦地闪。
林锐伸手关掉了台灯。
房间彻底暗了下来。只有那盏绿色的指示灯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年糕跳上沙发,在他身边蜷成一个球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林锐的手搭在年糕背上,能感觉到它的心跳,稳定而有力,每分钟大约一百四十次,比人类的静息心率快一倍。
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了一件事——
年糕吐出了窃听器。但项圈还在脖子上。那个项圈看起来普普通通,皮质的,用一个小小的金属扣固定。如果窃听器是藏在项圈里的,那项圈本身是谁给的?林锐不记得了。年糕来警局的时候就已经戴着项圈,他以为是前一任主人留下的,从没想过把它摘下来。
明天,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这个项圈拆开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