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术馆的展厅里弥漫着一种昂贵的安静。
《晨曦》,号称价值三千万的油画,此刻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,像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。画面上是晨雾中的湖面和远山,色调柔和,笔触细腻。问题是——三天前有人匿名举报,说这幅画是赝品。
馆长急得满头汗,不停地用手帕擦额头:“明天就要拍卖了!买家从迪拜飞过来,如果发现是假画,我这辈子就完了!”
画师孙某站在画旁边,双臂抱胸,表情比油画还镇定:“这就是原作。我用了一年零三个月画的,每一笔都是我自己下的,你们谁也别想污蔑我。”
林锐抱着年糕走进展厅的时候,孙某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年糕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请了警察?”孙某冷笑,“来鉴定艺术?”
林锐没答话。他把年糕放在地上,年糕立刻挣扎着要下去——不对,是林锐还没来得及放,年糕就已经自己跳下去了。它的四肢一落地,就像装了导航一样,径直朝着那幅《晨曦》走去。
“别让它靠近!”馆长尖叫。
年糕已经跑到了真画前面——据说是原作的那幅。它后腿站立,前爪搭在画框下沿,整个身体拉成了一个竖条。然后它的右爪抬起来,在画面上按了一下。
一个梅花印。
小小的、清晰的、沾着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灰色灰尘的梅花印,端端正正地盖在了湖面的倒影上。
馆长惨叫的声音可以在美术馆外面听见:“我的画!”
孙某笑出了声:“猫也懂艺术?”
年糕转过身,走到另一幅画前。那是孙某带来的所谓“创作草稿”,挂在展厅的另一侧,和《晨曦》并排展示,用来证明画风的一致性。
年糕翘起腿,在画上撒了一泡尿。
不是假动作,不是威胁,是真的撒了。黄色的液体在画布上洇开,油彩和水性液体不相溶,形成了一片斑驳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痕迹。
孙某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整张脸像是要爆炸。
“那是我的完美仿品!”他大吼,“我花了三个月!从做旧画布到调配颜料,每一个工序都是原作级别的——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?!”
展厅安静了。
比任何时候都安静。
馆长停止了擦汗,嘴巴张着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。连孙某自己都安静了——他的吼叫声还在展厅的穹顶上回荡,但他的脑子已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林锐笑了。
不是那种警察抓到犯人时职业性的微笑,是真的、发自肺腑的、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笑。
“哦,”他说,“你承认是仿品了。”
孙某的脸涨成了一个茄子:“我……我是说……”
“带走。”林锐说。
两个警员上来,一左一右架住了孙某。孙某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挣扎:“我没说完!我是说那是我的完美作品——不是仿品——不对,我是说——”
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馆长瘫坐在地上,盯着那幅被猫爪盖了章的真画,欲哭无泪:“这画……还能卖吗?”
林锐看了看画上的梅花印,灰尘印,一擦就掉。但馆长不知道。他蹲下来,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,那个爪印消失了。
“没事。”林锐说,“猫爪没力道。”
馆长抱着画框哭了出来。
林锐站起来,准备收工。年糕应该也在舔毛或者打哈欠之类的——他低头找它。
年糕没在舔毛。它站在展厅门口的展览海报前,仰着头,盯着那张一米多高的喷绘海报看。
然后它伸出爪子,撕下了海报的一角。
动作很精准,爪尖勾住海报的边缘,往下一拉,纸被整齐地撕开了一个口子。年糕撕完,用爪子把撕下来的那片纸拨到一边,然后蹲下来,开始舔刚才撕海报的那只爪子。
林锐走过去。海报背面露出来了——白色的卡纸上,用铅笔画着一个符号,旁边写着一串数字。
符号是一个六边形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,数字是“0417 2218 1103”。
林锐掏出手机拍照,发给老周。
三十秒后,老周回复:“六边形套三角,是走私集团的暗号,代号‘蜂巢’。数字拆解:04年17号货柜,2218公斤,1103是目的地代码——这批画是用来洗钱的。”
林锐盯着手机屏幕,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正在舔爪子的橘猫。
年糕舔完爪子,站起来,走到门口,蹲下。尾巴竖着,像一面旗,也像一个箭头——指向出口的方向。
林锐收起手机,跟着年糕走出展厅。
走廊里,年糕走在他前面,尾巴尖轻轻晃着。
他们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,林锐余光瞥到墙角有一个人。黑衣人,戴着帽子和口罩,正低头看手机。
年糕停下了。
它转身,面朝那个黑衣人。黑衣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移动,年糕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——更准确地说,落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。
黑衣人抬起头,和年糕对视了两秒。
年糕眯了眯眼。不是困了的那种眯,是瞄准的那种眯,瞳孔缩成一条细线,像一把刀片。
黑衣人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另一个出口。手机屏幕在他转身的瞬间亮了一下,林锐的余光扫到了那行字——
“猫发现了暗号,计划暴露。”
下面是一条回复,落款只有一个字:“零”。
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防火门后面。
年糕收回目光,摇了摇尾巴,继续往前走。
林锐站在原地,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响了。
“零”。
一个字,不是一个名字,是一个代号。一个已经被老周确认过的走私组织的代号。而现在,这个代号和年糕撕下海报的行为被一条短信连接在了一起。
年糕在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他,尾巴拍了一下门框。
林锐走过去,抱起年糕。年糕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眼睛半闭着。
“你知道那是谁吗?”林锐问。
年糕的耳朵转了转。
“你知道‘零’是什么?”
年糕打了一个哈欠。
林锐抱着它走出美术馆大门,阳光洒下来,年糕的橘色毛发在光线下变成了流动的金色。它的爪子搭在林锐的肩膀上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停车场里,林锐把年糕放在副驾驶座上。年糕蹲好,开始洗脸,用湿漉漉的舌头一遍遍地梳理前爪,然后爪子在脸上搓来搓去,动作标准得可以录成教学视频。
林锐发动车,打开空调。
“你今天破了两个案子。”林锐说。
年糕停下洗脸的动作,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洗。
“赝品案和走私案,一集破俩。”
年糕洗完了脸,开始舔肚子上的毛。
林锐把车开出停车场,汇入车流。美术馆在车窗外越来越远,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年糕从副驾驶座上站起来,趴在车窗上,看着美术馆消失在后视镜里。
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声,像是某种确认。
林锐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趁着红灯拿起手机,是老周发来的消息:“你确定那暗号是猫找到的?那个位置在海报背面,正常人类不会去撕海报。”
林锐打了两个字:“确定。”
老周又发:“那只猫到底什么来路?”
林锐锁了屏幕,没有回复。
红灯变绿,他踩下油门。年糕从车窗上跳下来,重新蹲回座位上,把下巴搁在扶手箱上,眼睛半闭着,像是困了。
但林锐知道它没睡。
它的耳朵一直在转,像两根雷达天线,捕捉着车厢里每一个细微的声音——引擎的轰鸣、空调的风声、林锐的呼吸。
“零。”林锐念出了那个字。
年糕的耳朵猛地转向他,又转回去。
“你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年糕的尾巴尖动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那黑衣人是谁。”
年糕闭上眼睛。
林锐深吸一口气,握紧方向盘。前面的路口,一辆公交车正在停靠,车身上贴着美术展的广告——《晨曦》的海报。
年糕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。
林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。
猫不会笑。
对吧?
他把车开进了警局大院,熄了火。年糕从座位上跳下来,率先跑进了大楼,留下林锐一个人坐在车里,盯着方向盘发愣。
他想起了笔记本上的爪印,想起了手机上的乱码,想起了那个黑衣人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字。
“那只猫……不简单,查一下。”
落款是“零”。
林锐下了车,锁上车门。警局大楼的玻璃门开着,年糕蹲在门里面,等他。
他走进去,年糕站起来,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。
林锐跟在它后面。
走廊很长,日光灯嗡嗡响,年糕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面上,像一只大猫在前方领路。
林锐突然想到一件事——
年糕撕海报的时候,它站在地上,海报的高度是它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。但那天展厅里没有椅子,没有箱子,没有任何可以让猫踩踏增高的东西。
它是怎么撕到海报的?
除非……
它不是从下面撕的。
林锐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海报的顶端离地面一米八,一只猫不可能跳那么高。但如果是另一只猫呢?不,只有一只猫。除非年糕不是跳上去的——它是被什么东西送上去的?或者,它根本不需要跳?海报名片大小的那一角,不是从顶端撕的,是从底端。
林锐回忆了一下现场:海报的底端离地面大概二十厘米,年糕蹲在地上,伸爪子就能够到。它撕的是底角。
不是“展示它是如何做到的”,而是“展示那里有什么”。
林锐停下脚步。
年糕在走廊尽头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走廊的灯管在它身后排成一条线,像跑道上的指示灯。
年糕的尾巴竖起来,轻轻摇了摇。
林锐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