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。
五把椅子并排摆着,从左边到右边依次是:财阀长子金成宇、次女金美英、三弟金成浩、遗孀朴秀珍、管家李正洙。五个人坐在那里,表情各不相同,但说出来的话一模一样——“不是我。”
金氏财团会长金秉泰,七十三岁,上周三在家中宴会后毒发身亡。毒物检测结果显示,死者体内含有氰化物,来源是宴会上的红酒。在场的只有这五个人。
林锐抱着年糕推门进来的时候,五双眼睛同时看向他的怀里的橘猫。年糕今天格外安静,没有打哈欠,没有舔爪子,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林锐把年糕放在长桌上:“我们请了特殊谈判专家。”
金成宇嗤笑了一声。他是长子,四十五岁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无聊的董事会。
年糕开始巡视。
它走在长桌上,从左边走到右边,又从右边走回左边。经过每一个人的时候,它都会停下零点五秒——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,又不至于停留太久让人产生被审视的压迫感。五个人看着这只猫在他们面前走过来走过去,没人说话。
金美英最先撑不住了。她是次女,三十八岁,穿着昂贵的香奈儿套装,但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。她的视线跟着年糕移动,身体微微向后缩,像怕被什么东西碰到。
金成浩在玩手指。三弟,三十五岁,穿得随便,坐在椅子上像一条没骨头的蛇。他全程没有看年糕一眼,低着头,把左手食指和右手食指绞在一起,转圈又松开,松开又转圈。
朴秀珍在哭。遗孀,五十岁出头,保养得宜,但眼泪一直没干过。她用手帕按着眼角,偶尔抽噎一声,目光虚浮地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焦点。
李正洙面无表情。管家,六十多岁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像一堵刷了白灰的墙。
年糕走完第三圈,在金成宇面前停下了。
它蹭了蹭他的裤腿。猫蹭人的动作通常意味着亲昵,但年糕蹭得很敷衍,就是下巴在他的裤腿上刮了两下,连呼噜声都没出。
金成宇得意了:“猫都喜欢我。”
年糕突然张嘴。
它的脖子往前伸了伸,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“嗬嗬”声——就是猫要吐毛球之前的那种声音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听得一清二楚。喉咙在收缩,嘴巴微张,舌头隐约可见,整个动作完整得像一个专业的呕吐前摇。
金美英笑出了声。
“哥,猫都嫌弃你!”她的笑声又尖又脆,像谁把玻璃杯摔在了地上。
金成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:“闭嘴!”
金美英没闭嘴,反而笑得更厉害了。她指着年糕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:“你看它的表情,像不像在说‘这人好恶心’?它刚才还蹭你,蹭完了想吐!哥,你身上到底什么味?”
金成宇猛地站起来。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。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,掏出了一个小瓶子——动作太快,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。
林锐的手比他的嘴快。
瓶盖还没被拧开,林锐已经扑过去按住了他的手。瓶子从金成宇的指间滑脱,在桌上弹了两下,滚到林锐手边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锐拿起瓶子,透明的玻璃小瓶,里面装着无色液体。
金成宇瘫回椅子上。他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,嘴唇在哆嗦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毒……毒药。”他最后吐出来两个字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所以人是你杀的?”林锐问。
金成宇不吭声了。他的肩膀塌下去,整个人矮了半截。
年糕蹲在桌上,舔了舔刚才蹭过金成宇裤腿的那只爪子,表情像是在说“果然有怪味”。
但林锐还没来得及收工,年糕已经跳下了桌。它走到金美英脚边,把爪子伸进她敞开的爱马仕包里——包的扣子没扣,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。年糕的爪子在里面扒拉了两下,叼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拖到林锐脚下。
林锐弯腰捡起来,打开。
整容合同。金美英,三个月前在首尔某整形医院做的全脸整容,金额折合人民币八十万。术后照片和术前照片对比——她把自己整成了父亲情人的样子。
金美英尖叫起来:“猫怎么会知道?!”
金成浩不玩手指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金美英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:“原来你也有份。”
“我没杀人!”金美英的声音已经破了,“我只是想让他讨厌那个狐狸精!我整成她的样子,让父亲看到就觉得恶心,就会把她甩了——我没想杀他!”
林锐按了按太阳穴。
审讯室里彻底乱了。金成宇承认下毒,但坚持说“她也想杀他”——手指着金美英。金美英尖叫着说自己只是想让父亲讨厌情人,三弟金成浩突然笑了,笑得很轻,像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。
朴秀珍不哭了。
遗孀放下手帕,眼眶还是红的,但嘴角已经收紧了。她看着金成宇和金美英在互相指责,突然冷笑了一声:“你们都不无辜。”
林锐转向她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朴秀珍没回答。她看向管家李正洙。李正洙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,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药瓶里的毒……是我帮少爷换的。”管家的声音很平静,“原来那瓶是假的,换成了真的。”
金成浩举起了手。
“我录了他们所有人的密谋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晃了晃,“视频、录音、文字记录,我全有。三个月前就开始录了。”
林锐转向金成浩:“你为什么要——”
“因为我想继承公司。”金成浩的表情很坦然,“他们俩进去,朴女士没股份,管家是外人。最后剩下的唯一继承人,就是我。”
年糕蹲在桌上,尾巴优雅地圈住爪子。它左眼看金成宇,右眼看金美英,然后打了个哈欠。
林锐站了很久,按太阳穴的手一直没放下来。
“这个案子……”他对年糕说,“你确定不是来搞我的?”
年糕用一种“你终于明白了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然后跳下桌,径直走向门口。它停在门槛上,回头看了林锐一眼,尾巴高高竖着。
林锐跟上去。
年糕跑出警局大门,跳过三级台阶,跳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公交车。林锐追到车门,抬头一看——车头电子屏上滚动着三个字:“美术馆”。
他愣了一秒。
年糕蹲在座位上面,尾巴轻轻拍打着座椅的塑料面,一下,一下,像在说“坐好”。
林锐上了车,在年糕旁边坐下。公交车发动了,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。年糕把脑袋搁在他的大腿上,发出低沉的呼噜声。林锐低头看着它,橘色的毛在他的裤子上一缕一缕地铺开,像一朵正在扩散的蒲公英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局长发来的消息:“案子结了?”
林锐回了一个字:“结。”
局长又发:“年糕呢?”
林锐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的橘猫,打字:“在坐公交车。”
对面沉默了三十秒。局长发来一个问号。
林锐没回复。他关掉手机屏幕,靠在椅背上。公交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,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年糕的背上,把它的毛染成了一种更深的金色。
他想起笔记本上的那些红爪印。
六个案子,六个爪印,每一个都精准地对应破案的那一天。不是巧合,不可能是巧合。一只猫不会记得自己在日历上盖章,但年糕记得。
美术馆站到了。
年糕从他的腿上站起来,伸了一个懒腰,前爪扒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。然后它跳下座位,走到后门,等着门开。
林锐跟着它下了车。
美术馆的大楼就在马路对面,白色的外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展览海报。海报上是一幅油画的名字:《晨曦》。
年糕在斑马线前停下来,等他走到身边,然后过马路。
一人一猫走进美术馆的大门时,保安看了他们一眼,想说“宠物不能进”。但林锐亮了一下警徽,保安就闭嘴了。
年糕走在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,像是在带路。
林锐跟在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这只猫到底要去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