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里的尖叫声在他踏进去之前就已经停了。
不是人质被灭口了,而是所有人都被吓傻了。赵某用了三分钟清场,柜员趴在地上,客户缩在墙角,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——左手勒着银行经理的脖子,右手握着的美工刀紧贴着颈动脉。
“让那只谈判猫进来!”赵某的声音从玻璃门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,“我听说它能让人开口!别拿特警吓我,我要猫!”
现场指挥的副局长转头看林锐。
林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年糕。年糕正眯着眼睛,尾巴轻轻晃了晃。
“你确定?”副局长问。
赵某在里面又吼了一声:“猫不进来人质就死!”
林锐没有选择的余地。他走到门口,蹲下来,把年糕放在地上。年糕站着没动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猫眼里没有任何犹豫或恐惧,只有一种林锐已经见过好几次的神情——像在看一个还需要再教教的学生。
“进去。”林锐说。
年糕转过身,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银行大厅。
赵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。他勒着人质的脖子往后退了半步,刀尖离开皮肤又贴回去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站住!就停在那儿!”赵某喊。
年糕停在大厅正中间。它没有靠近赵某,也没有靠近人质,就那么蹲在那儿,尾巴圈住爪子,像一座橘色的雕像。
赵某盯着它看了五秒。
年糕没动。
又过了五秒。
年糕开始追自己的尾巴。
它原地转了一个圈,头低下去,嘴巴去够尾巴尖。尾巴转开了,它又转一个圈,再够,尾巴又转开了。越转越快,越转越快,像一只拧紧了发条的玩具——橘色的毛在空气里炸开,耳朵向后贴着,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球,专注得不像一只猫在玩,像一个科学家在做实验。
赵某看呆了。
“它在干嘛?”他的声音不再是吼叫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的、低沉的喃喃自语。
人质也愣住。银行经理不再挣扎了,他的视线被那只疯狂转圈的橘猫死死抓住,连脖子上的刀都忘了。
年糕追了十几圈。
越转越猛,最后四条腿像打了结,整个身体往前一栽,肚皮朝天摔在地上,四脚朝天,脑袋歪着,舌头伸出来半截。
像一只真正的蠢猫。
赵某笑了一声。
“好蠢的猫。”他说。
他的刀尖离开人质脖子的那两厘米,是他这辈子犯过的最致命的错误。
人质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不是从前面抓,是从下面掏上去的,食指和中指卡住了尺骨和桡骨之间的缝隙,拇指压住了手腕内侧的动脉。那个位置,只要学过两天擒拿的人都知道——一拧一压,整只手就废了。
赵某的手腕被人质反向折过去,美工刀脱手,在柜台上滑出去老远。人质同时侧身、沉肩、弓腰,把赵某的胳膊拉直,一个过肩摔把人从柜台后面翻了出来。
赵某的后背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特警在第一时间冲了进去。
年糕翻过身,舔了舔被摔乱的胸毛,然后蹲在银行经理脚边,尾巴优雅地圈住爪子,开始洗脸。
林锐扶额。
审讯室里,赵某的表情已经不是崩溃了,是某种介于崇拜和怀疑人生之间的复杂神情。他的双手被铐在桌上,眼眶红得像刚哭过,声音沙哑。
“我等了十分钟想看它能不能咬到尾巴。”他说,“它一直追一直追,我就一直看……我忘了手里还有人质。”
林锐没说话。
“我输给了一只猫的专注力。”赵某说完这句话,把头埋进胳膊里,肩膀抽动了两下。
林锐合上笔录本,走出审讯室。走廊里,年糕正蹲在饮水机旁边,仰着头看饮水机上的水桶,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哲学问题。
林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。
他坐到椅子上,盯着年糕平时垫猫窝的那个笔记本。封面是牛皮纸色的,边角已经被年糕咬烂了,上面沾着猫毛。他伸手把笔记本抽出来,翻开。
封二上有一个红色的爪印。
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沾上去的。翻开第一页,还有一个红爪印。第二页,第三个。第三页,第四个。
他往后翻,每隔几页就有一个爪印,零散地分布在纸张的角落、页边、空白处。最早的那个爪印旁边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——一个月前。年糕刚到警局的那一天。
林锐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很久。
一个月,四个爪印。
不,不对。他数了一下,一共有六个爪印。六个月之前?不可能,年糕一个月前才来。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,按照日期顺序排了一下——第一个爪印是一个月前,第二个是三周前,第三个是两周前,第四个是一周前,第五个是三天前,第六个……
是今天。
林锐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年糕从门外走进来,跳上桌,蹲在笔记本上,正好把那些爪印压在肚皮下面。它开始舔毛,从胸口舔到肚子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林锐拿起笔记本,把封面对着年糕翻过来:“你记得这些?”
年糕没理他。
“你是不是在上面印了爪印?”
年糕的耳朵转了转,继续舔毛。
林锐拿着笔记本走出办公室,在走廊里碰到刚换完衣服的小李。他把笔记本递过去:“你看这个,是不是很奇怪?”
小李接过去看了一眼,翻了两页,笑了:“红墨水嘛,上次你打翻的那瓶。”
林锐愣住了:“我什么时候打翻的?”
“一个月前啊。”小李把笔记本还给他,“你说是年糕弄翻的。你说它跳上桌的时候撞倒了墨水瓶,你还擦了半天桌子,记得吗?”
林锐不记得了。
他站在走廊里,记忆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,拎起一头发现另一头缠在了别的地方。他记得年糕刚到警局那天的样子——瘦、脏、胆小,缩在猫笼的角落里,是他用手把猫粮送到嘴边才肯吃第一口。他不记得什么打翻的红墨水。
年糕从办公室里走出来,从他脚边经过,尾巴扫过他的小腿。
林锐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鞋面上没有红色。
他跟着年糕走回办公室,年糕已经跳上了窗台,正眯着眼睛晒太阳。笔记本还摊在桌上,红爪印在白纸的衬托下格外刺眼。
林锐坐下,把那六个日期写在另一张纸上。他画了一条时间线,在每个日期旁边备注了当天破获的案件——第一案、第二案、第三案、第四案、第五案、第六案。
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
林锐接起来,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:“又出案子了,城南菜市场,凶杀,十分钟内赶到。”
林锐挂掉电话,抱起窗台上的年糕。
年糕在他怀里舔了舔爪子,眼睛半眯着,尾巴在他手臂上一拍一拍,像是在数节拍器。
林锐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。红爪印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,像六个沉默的签名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年糕发出一声短促的喵叫。
林锐走出办公室,穿过走廊,下了楼梯。警局的大门在面前打开,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。他把年糕放进车里的副驾驶座,系上安全带——不对,给猫系安全带他没干过,但年糕自己蹲在了座位上,前爪搭着扶手箱,姿态像一位要去视察工作的领导。
林锐发动了车。
年糕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——林锐突然想起赵某说的话——“它看我的眼神像我前妻”。
只不过年糕看他的时候,眼神里没有轻蔑和不屑。
是审视。
像一个考官在看考生的那种审视。
林锐踩下油门,车冲出了警局大院。年糕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,耳朵被风吹得向后翻,表情依然是那种让无数嫌犯崩溃的、高深莫测的平静。
城南菜市场,凶杀案,十分钟。
年糕的尾巴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。
林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警局大楼,越来越远。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中午的阳光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照着他的车开得越来越快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办公桌上的那个笔记本,在他关门之后被吹进来的风翻了一页。新的一页上什么都没有——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但很快就会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