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聋哑嫌疑人李某坐在椅子上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，面无表情。他不是第一次进来了——从十五岁开始，他就和这个房间打过无数次交道。盗窃、斗殴、故意伤害，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者他死不开口而不了了之。
这一次是杀人。
小李把纸笔推到他面前：“写下来吧，交代清楚了对你有利。”
李某看了一眼纸笔，伸手推开，力道不大，但态度坚决。他摇了摇头，然后闭上眼睛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他不配合。”小李走出来，冲林锐耸肩，“老规矩，不说话、不写字、不点头不摇头，跟块石头一样。”
林锐抱着年糕站在走廊里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李某。年糕在他怀里动了动，两只前爪搭在他胳膊上，脖子伸长，鼻子贴着玻璃，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试试新方法。”林锐说。
小李看了一眼年糕：“你确定？”
林锐没回答，推门进去。
李某听到门响，睁开眼。他的视线先落在林锐脸上，然后向下移动，落在那只橘色的猫身上。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，是那种看到意料之外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。
林锐把年糕放在桌上。
年糕没有像之前那样蹲下来观察嫌犯。它直接躺下了。在桌上打了个滚，四脚朝天，露出毛茸茸的肚皮，然后翻过去，又滚一圈，把整张笔录纸压在身下，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球。
李某愣住了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幅度不大，但林锐看见了。那是李某在这间审讯室里第一次露出非中性的表情——他在笑。
年糕滚了两圈，停下来，用爪子按住桌上的笔。笔在桌上滚了滚，停在了李某面前。
李某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逗猫。年糕的视线跟着笔尖移动，瞳孔微微放大。
李某又画了一个圈，然后开始画乱七八糟的线条。他的表情放松了，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专注。一个杀了人的聋哑人在审讯室里逗猫，这个画面荒诞得让林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然后年糕动了。
它伸出右爪，准确地按住了李某握笔的手。力道不重，但位置精准——爪垫压住了李某的食指和中指，把笔尖钉在纸上。李某低头看，笔尖正好点在一个汉字上。
“我”。
年糕的爪子按着李某的手，把笔往前推了三厘米。笔尖划过纸面，停在了另一个位置。
“杀”。
李某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锐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恐惧。纯粹的、原始的、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年糕第三次推笔。笔尖落在纸上，停在了第三个字上。
“他”。
三个字连在一起：我杀他。
年糕松开爪子，蹲在桌上，开始舔毛。它的舌头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胸前的毛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李某的手在发抖。笔从他手里滑落，在桌上弹了两下，滚到地上。他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三个字，瞳孔剧烈地震动。
然后他拿起纸，翻到背面，手抖着写下一行字。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，但林锐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
“它怎么知道？！”
问号画得特别大，笔尖戳破了纸。
林锐的脑子嗡了一下。他的表情没变，但心跳已经快到让他怀疑年糕能听见。他强装镇定，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：“所以，你承认了？”
李某瘫在椅子上。
他的肩膀塌下去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他缓慢地点了一下头，然后拿起笔，开始写。一页、两页、三页，他写满了整张笔录纸的正面和背面，写下了作案的时间、地点、凶器、动机。
一气呵成。
小李站在门口，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。她对林锐竖起了大拇指。
但林锐没看她。
他看着年糕。
年糕蹲在桌上，正在用一种极其专注的态度舔自己的爪子。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，像是在说“不客气”。
走廊里，小李追着林锐问：“年糕怎么做到的？！它怎么知道他写了什么？它怎么知道那些字在哪里？它是不是训练过？”
林锐喃喃地说：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他回头看年糕。年糕蹲在走廊的墙角，面前有一只死蛾子。它伸出爪子拨了一下蛾子，蛾子翻了身，年糕又拨了一下，然后凑过去闻了闻。它看起来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猫——无聊、好奇、有点呆。
但林锐知道不是。
回到办公桌前，林锐翻出笔记本，开始记录年糕的表现。第一集：打哈欠，嫌犯联想前妻崩溃。第二集：踩奶加屁股怼脸，女毒贩因感到藐视而招供。第三集：按字引导，聋哑嫌疑人自曝。
他把每一个时间节点、每一个动作都写得清清楚楚，就像在写一份实验报告。
写完之后，他盯着这三页纸看了很久，然后用笔在页脚加了一行字：“全都可以用巧合解释吗？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进抽屉里。
深夜，林锐家。
林锐已经睡了，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已经睡了。他的意识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，周围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哒。哒。哒。
很有节奏，一下一下的，不轻不重。像有人在敲键盘，但又不太一样——那个声音更钝，更柔软，带着一种他似曾相识的触感。
他睁开眼。
床头柜上，年糕蹲在他的手机旁边，右爪按在屏幕上。它的动作非常熟练——抬起爪子，按下去，抬起，再按下去。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一个按键上，间隔均匀，像是在执行某个预设的程序。
林锐没有动，甚至没有眨眼。
他看见屏幕上跳出字母，一个一个地，排列成行。年糕打了大概十秒钟，然后停下来，抬头看了林锐一眼。
林锐屏住呼吸。
年糕打了个哈欠，从床头柜上跳下去，消失在卧室门口。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猫跳上沙发的声音，然后是爪子踩布的窸窣声。
林锐坐起来，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，备忘录打开着，上面是一行乱码：“jfiewajfioewajfoia”。
他盯着这串字母看了足足二十秒。没有规律，没有意义，就像一只猫胡乱踩出来的结果。
“你是故意的……还是不小心？”林锐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手机屏幕的光暗了，客厅的灯也暗着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林锐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又打开了备忘录的编辑记录——新建时间就在刚才，没有其他痕迹。
他走到客厅，年糕窝在沙发上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尾巴。林锐站在沙发前盯着它看了很久，年糕在被子里翻了个身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林锐伸出手，想把被子撩开看看年糕的脸。他的手悬在半空中，停了两秒，又缩了回去。
不是不敢。
是怕看到答案。
他关上灯，躺回床上。翻来覆去了很久，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之前，那串乱码的最后几个字母还亮了一下：“foia”——如果把它倒过来看，再错位两个字母，是一个英文单词。
但林锐没看到。
他已经睡了。
窗外，月亮被云遮住了，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。沙发上传来年糕翻身的声音，然后是一切归于安静。
只有冰箱嗡嗡地响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