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锐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这只猫的债。
警局走廊尽头,局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,局长的嗓门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。林锐抱着年糕站在门口,后背已经被训出了汗。
“再破不了案就去交警队!”局长拍着桌子,“林锐,你入职三年,破案率垫底,同事们叫你什么你知道吗?扫把星!”
年糕窝在林锐怀里,眯着眼睛舔爪子,舌头一下一下,节奏优雅得像在享受下午茶。局长吼得唾沫横飞,它连耳朵都没动一下。
林锐低头看它,叹了口气:“至少你不在乎。”
局长一口气噎住,瞪着年糕。年糕舔完左爪舔右爪,然后抬头,用一种审视智障的眼神看了局长两秒,又低下头去。
“……出去。”局长挥了挥手,“新案子,去审讯室。”
林锐转身往外走,年糕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。
审讯室外,老刑警蹲在走廊上抽烟,看见林锐过来,指了指玻璃窗里面。透过单向玻璃,能看到嫌犯王某翘着二郎腿坐在审讯椅上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审了三小时,嘴硬得很。”老刑警掐灭烟头,“抢劫案,监控拍到他出现在现场,但他咬死说只是路过。没有直接证据,耗着呢。”
林锐把年糕往上颠了颠,“要不你试试?”
年糕又打了个哈欠。
老刑警笑了:“你拿猫吓他?”
林锐没答话,推门进了审讯室。
王某瞟了他一眼,目光落到他怀里的年糕上,嗤笑出声:“拿猫吓我?你们刑警队是没人了吗?”
林锐把年糕放在桌上,自己也坐下,翻了翻笔录,没说话。
年糕站在桌上,和王某对视了三秒。
王某不在乎猫,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。人的本能就是这样——当一只动物直直地盯着你看,你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。哪怕你知道它只是一只猫。
年糕蹲下来,开始舔爪子。动作很慢,左爪,从腕关节到指尖,每一根趾缝都照顾到。舌头是粉色的,带着细密的倒刺,舔过皮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审讯室里只有这个声音。
王某翘着的腿放下了,又翘起来,又放下。
年糕舔完左爪,换右爪。同样的节奏,同样的专注,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。
王某开始抖腿。
林锐注意到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空调开着,二十二度,不热。王某穿着一件薄T恤,不应该出汗。
林锐看了年糕一眼,年糕还在舔爪子。
王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,又把手放下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他开始频繁地换坐姿,椅子发出吱呀声。
“你没事吧?”林锐问。
王某咬牙:“继续审啊。”
年糕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,抬起头,看着王某,慢慢张开了嘴——打了个哈欠。
舌头卷起来,露出粉色的口腔,眼睛眯成一条缝,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秒。
然后它合上嘴,舔了舔鼻头,蹲坐好,尾巴优雅地圈住爪子。
王某盯着年糕看了三秒钟。
突然,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他双手撑着桌子,脸涨得通红,眼眶里全是血丝,嘴唇在抖。
“我说!”他吼出来,“我全说!”
林锐愣住了。
“它看我的眼神……”王某的声音发抖,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,“它看我的眼神像我前妻发现我藏私房钱的时候!你知道吗,那个眼神——轻蔑的、嫌弃的、好像我是个废物一样的眼神——我受不了了!我什么都说!我抢了那家店,我认罪,我签字,你们让我签字!”
他崩溃地趴在桌上,肩膀剧烈耸动,嚎啕大哭。
林锐深吸一口气,拿起笔录纸。他看了一眼蹲在桌上舔毛的年糕,年糕连头都没抬。
局长办公室,局长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。
“你用了什么心理战术?”
林锐茫然地看着局长:“我就……放了只猫。”
局长盯着他,试图从林锐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。林锐的表情真诚得像一张白纸。
局长转头看蹲在桌上舔毛的年糕。年糕停下来,抬头,看着局长。
局长看着年糕。
年糕翻了个白眼。
对,一只猫翻了白眼。
它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,眼珠往上滚,露出一大片眼白,整张猫脸上写满了“你觉得我在乎你说什么吗”。
局长的后背贴上了椅背。
“这猫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从哪买的?”
“配发的,抚慰警猫。”林锐说。
局长沉默了很久,挥手让他出去。林锐抱着年糕走到门口,听见局长在背后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下次审讯还带着它。”
林锐低头看年糕,年糕在他怀里蜷成一个橘色的球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深夜,林锐的家不大,一室一厅,厨房的灯管坏了半年没换。他把年糕放在沙发上,自己坐到书桌前,翻开案件记录本。
第一页,王某的认罪笔录。第二页,空白。第三页,空白。
他把笔叼在嘴里,盯着天花板。
“巧合吧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就是巧合。猫打哈欠,他联想前妻,纯粹是心理投射。跟猫没关系。”
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,悄无声息地走过地板,跳上书桌。
林锐没理它,继续写笔记。
年糕蹲在桌上,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伸出爪子,按向桌上的手机屏幕。
屏幕亮了。
林锐抬头的时候,年糕已经跳下桌,慢悠悠地往卧室走,尾巴竖得笔直,像一面旗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
屏幕上,备忘录被打开了,上面打着一行字。
“wo cai”。
林锐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。
拼音。两个音节。拼出来是“我猜”。
他猛地转头,年糕已经消失在卧室门口。他听见猫跳上床的声音,然后是爪子踩被子的窸窣声。
林锐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打开备忘录的编辑记录——新建时间,就在刚才。没有别的应用打开过,没有蓝牙连接,没有远程控制。
他走到卧室门口,年糕正窝在枕头中间,把自己裹成一个毛茸茸的球,只露出一只耳朵。
“你打的字?”林锐问。
年糕的耳朵动了动,呼噜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,安详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关灯,躺到床的另一边。年糕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把爪子搭在他手背上。
他整晚没睡着。
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,摇摇晃晃的。林锐盯着那些影子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只猫按手机的画面。
年糕睡得像个秤砣。
第二天早上,林锐顶着黑眼圈走进警局。年糕跟在他脚后面,尾巴翘得高高的,步伐轻盈得像走红毯。
小李在茶水间门口拦住他:“听说你们昨天破案了?用猫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做到的?”
林锐想了想:“它打了个哈欠。”
小李张大嘴,看了看年糕,又看了看林锐,确认他没在开玩笑之后,蹲下来试图摸年糕。年糕灵巧地绕开她的手,跳到椅子上,用屁股对着她。
“它好像不太喜欢我。”小李说。
“它对谁都这样。”林锐说。
但林锐心里知道,不是“对谁都这样”。年糕对嫌犯,是有选择的。
他翻开昨天的审讯记录,把年糕每个动作的时间节点都标注出来:进门后三秒开始舔爪子,一分十二秒舔完左爪,两分零五秒舔完右爪,两分三十秒打哈欠,嫌犯在两分三十一秒崩溃。
误差在一秒以内。
巧合?
林锐合上记录本,年糕蹲在他桌上,正在用尾巴扫他的水杯。
中午,警局食堂。林锐端着餐盘坐下来,年糕跟过来,蹲在他旁边的椅子上,盯着他盘子里的鱼。
林锐把鱼拨到盘子边上,年糕低头吃了两口,抬头看了看四周,又低头吃。
“你真的在破案吗?”林锐小声问它。
年糕没理他。
“还是你在演戏?”
年糕舔了舔嘴,跳下椅子,走了。
林锐看着它的背影,脑子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。
下午,局长把林锐叫到办公室。桌上摊着一份新案子的卷宗——连环盗窃案,嫌疑人抓到了,但死活不开口。
“再去试试。”局长指了指角落里的年糕。
年糕正蹲在局长办公室的地毯上,研究一盆绿萝。
林锐抱起年糕,走向审讯室。
走廊里,年糕突然挣扎了一下,从他怀里跳下去,走到审讯室门口,用爪子拍了拍门。
林锐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