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星回将手电筒紧贴地面,光柱贴着草根扫过。
草根缠着几缕暗红色丝线,她凑近看了看——材质像是衬衫的,但她不确定。她没急着下结论,先拍了张照片。
“他是被人拖过去的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六米。
她蹲在地上,用步子量了一下距离。痕迹在这里断了。她直起身,看向轨道。枕木碎石干干净净,没有拖拽痕迹,没有血点,连草屑都没有。尸体不可能自己飞上轨道。
“至少有两个人。”她说。这次语气笃定了一些。
林星回退后几步,站在痕迹中断点,抬眼向西侧空地扫去。轨道旁的沙石地上零星散落着几处突兀的泥土斑块,颜色深褐,与周围灰白的碎石格格不入,像是白纸上甩了几滴墨。
她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小块泥团。里外层都已经板结,手轻轻一捏就散成灰了——说明有人踩过湿土地,踩完又等了很长时间,等泥巴完全干透才离开。
“踩过水沟?”她自言自语,眉头微皱。
林星回起身望向来时的轨道。路上没有任何突兀的泥土,周围也没有类似于水沟的地方。这里的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?
她重新蹲下来,指尖拨过倒伏草丛的草茎,触到几粒特别小的泥巴团,硬得像晒干的石子。她刚要略过——
草叶背面一道暗褐色的细线刺进眼里。
是干透的血迹。在太阳下缩成薄膜,和枯草的褐黄融在一起,几乎骗过了她。如果不是她拨草的时候角度偏了一点,根本不会看到。
林星回的目光定在那条细线上,手指停在半空,顿了半秒。
她顺着细线往前摸。血迹断断续续,像有人捂着后脑勺跑过,指缝漏下的血滴被草叶承接,一路延伸到草地中断的位置。那里草茎骤然直立,泥土颜色变浅,像是有人从这里被扶起或架起。
“后脑勺出血,伤口不大,血量不多……”她低声念出法医的初判,像是在默背,又像是在跟现场的草说话。
她抬手拍照,又取出带血的草叶装进证物袋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取一件易碎品。
空气中刺鼻的气味浓烈,但没有血腥味——农药是后来泼的,盖住了第一现场本该有的味道。她直起身,鼻子抽动了一下,目光扫过四周。
余光瞥见西侧草丛有一道不自然的凹陷。
不是倒伏——草茎是被踩过后又弹起的,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,像是有什么东西挤过去之后,草又慢慢站了回来。
林星回拨开草丛,弯腰钻进去。
里面比她想象的深。草茎高过膝盖,遮住了外面的光线,头顶的太阳被过滤成一片模糊的光晕。她打开手电筒,光柱扫过地面——
一串不连续的脚印嵌在泥土里。
她蹲下来,没有急着动。光柱从脚印边缘扫过,确认没有其他痕迹覆盖之后,她才凑近了些。
宽5cm,长30cm左右。成年男性,42码。
脚印不规则,前后间距大,有的深有的浅,边缘还甩着零散的泥块。她蹲下来,伸手在脚印旁边比划了一下,手掌悬在印痕上方,没有碰到。
“步伐特别快,大跨步跑的,下脚不重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看到了一个人从她面前跑过去。
她抬手拍了几张,但没继续往前。怕破坏现场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用手电前后扫了扫——脚印的方向是从轨道斜插向西南。
那是火车站门口。
她退出草丛,沿着轨道边缘走,目光一直盯着地面。
“应该不止两个人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——
林星回低头思索,手里的帽子无意识地转了两下,没什么头绪。她索性把帽子扣回头上,帽檐微微压低。
“林队长——”
不远处一声叫唤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林星回应声抬头,眼底是惯常的冷,没什么多余的情绪。
来人是芳华区的警员,接到命令到这里看守案发现场。她远远看到有人影鬼鬼祟祟地上了轨道,又钻了草丛,本想打草惊蛇——拿起望远镜一看,才发现是林星回,应该是在附近找线索。
等林星回快走近时,女警员忍不住朝她挥了挥手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。
“林队长是来查案的吗?”她眨眨眼,语气带着几分激动。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——队长不来这里查案还能干什么?她尴尬地笑了笑,双手不受控制地攥紧衣角,“哈哈哈,我问的这是什么问题,您肯定是来查案的……”
林星回不冷不淡地扫了她一眼:“衣服捏皱了。”
女警员下意识地“啊?”了一声,随即低头松开手,耳根有点泛红。
林星回面无表情地问道:“有什么异常吗?”
女警员立刻站直,敬了个礼,动作还算标准,但眼底的紧张和激动怎么都压不住:“报告林队长,附近没有任何异常!”
林星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算是回应。
女警员又往前凑了半步,弯腰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:“林队长,我叫方澜。您要是有什么需要,可以尽管喊我。”
林星回随口问了句:“你是实习生?”
方澜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对!刚来芳华区派出所。”
“行,去忙吧。”
林星回长腿一跨,往站台方向走去。
方澜突然跑到她面前,鞠了个躬,真情实意地说:“林队长,我为刚才的话向您道歉。”
林星回脚步微顿: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感觉您的表情不太对,像是被打扰了……”方澜话锋一转,语速快了起来,“但是林队长,您别讨厌我!我是您的迷妹,我一直把您当成我的榜样。本来这一次可以——”
她说到一半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好像怕说多了惹对方烦。
林星回看了她一眼,神色微微动容,嗓音不觉暖了几分:“无碍。不会讨厌你。”
方澜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有点发热,又鞠了一躬:“谢谢林队长!下一次我一定考过去的!”
林星回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加油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,继续往站台走去,步伐不紧不慢,帽檐下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方澜站在原地,攥着拳头,小声说了一句:“我一定会的。”
风吹过来,把她的声音吹散了。
——
林星回抬腿跨进站台,望向南侧进站口监控。镜头最远恰好切过这里,再往前就是扇形盲区。北侧站台监控的视角更窄,被东侧的信号灯杆一拦,两监控之间漏出的楔形通道连一辆板车都容不下。
她盯着那个楔形缺口看了几秒,帽檐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正好是盲区。”她低声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巧合还是意料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