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沉重的、不止一个的脚步声,像闷鼓一样,从楼梯下方的黑暗中传来,每一步都踏在沈夜紧绷的神经上。
墙壁上,被沈夜用桶盖划开的影子裂痕还在扭动,渗出粘稠的黑气,但影子膨胀、立体化的趋势却被硬生生打断。
那根“影钉”爆发出的黑光,在暗红痕迹被激发干扰后,变得极其不稳定,明灭不定,仿佛接触不良的灯泡。
与之相连的、延伸向黑暗深处的阴气细丝,也像是被掐住了源头的吸管,输送过来的阴气流变得断断续续,时而湍急,时而微弱。
张队干瘪得如同脱水橘皮般的身体,随着这能量传输的紊乱,开始间歇性地剧烈抽搐。
他眼中的空洞被极致痛苦撕裂,喉咙里那拉风箱般的喘息变成了破碎的、不成音节的呜咽。
每一次抽搐,他裸露的皮肤下,都仿佛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,那是被强行抽取的“生气”与灌入的阴气在他濒死的躯壳里残酷交战。
沈夜没有时间去查看张队的状况。
楼梯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而且……分散。
它们并非集中在一条垂直路线上,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、缓慢扩散开的意味,仿佛有东西正在黑暗的阶梯上散开队形。
必须下去,或者,必须彻底破坏这个转换过程!
沈夜的目光再次锁定那根不稳定的“影钉”。
他注意到,“影钉”根部与墙面接触的位置,能量摩擦的迹象更加明显了。
那些斑驳的旧涂层下,失效的电路管线残痕,在周围暗红血痕能量被激发的刺激下,竟然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属于“旧日秩序”的抗拒力场,虽然细若游丝,却像一根卡在精密齿轮里的沙砾,干扰着阴墟之力的顺畅运行。
“畏旧序残痕……”沈夜脑中闪过那晦涩记载。
破坏血痕线条会引发暴怒,但强化或激活这些“旧序”的干扰呢?
他不再犹豫,猛地转身,不再看那扭曲的影子和痛苦的张队,而是扑向楼梯口另一侧的墙壁。
那里,一个老旧的、布满蛛网的铁制消防箱嵌在墙内,玻璃早已碎裂,里面的水带和喷嘴锈蚀成一团暗红色的垃圾。
但在沈夜的“视线”中,消防箱金属外壳内侧,几道模糊的、几乎被锈迹和污垢完全覆盖的铭文痕迹,以及箱子与墙体固定处残存的、微弱的金属接地回路能量,在周围狂暴阴气的对比下,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“沉寂”。
就是它!
沈夜伸手,不是去碰消防箱,而是将手掌,用力按在消防箱旁边、一片裸露的水泥墙面上。
掌心之下,墙体冰冷湿腻,但他能“感觉”到,墙体深处,那些废弃电线管道的走向,如同人体的毛细血管图,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。
他集中全部精神,引导着自己体内那点微弱的“生气”——他从不认为这是什么力量,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“感知”延伸——顺着墙体的冰冷和内部的空洞管道感,向下“探”去。
这不是攻击,而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共鸣尝试。
他要以自身为引,将自身“生气”中那份属于活人的、有序的生命波动,通过墙体残留的“旧序”管道结构,轻微地“共振”出去,干扰这片空间里“阴墟”之力的绝对统治。
“嗡……”
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,却直接震颤在灵魂层面的波动,以沈夜按在墙上的手掌为中心,极其微弱地荡漾开来。
这微弱的波动,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。
楼梯下方,向上攀爬的沉重脚步声,骤然一停!
紧接着,一声饱含怒意、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嘶吼,猛地从黑暗深处炸开!
那不是人类的语言,更像是无数痛苦灵魂叠加的尖啸,音波化作实质的冲击,混合着狂暴的阴气,顺着楼梯口向上喷涌!
沈夜首当其冲,感觉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,喉头一甜,眼前发黑,按在墙上的手几乎要脱力滑下。
他死死咬住牙,牙龈渗出血腥味,强行维持着那缕微弱的共鸣。
他“看”到,楼梯下方,那原本缓慢旋转的阴气涡流,因为这来自“旧序”结构的微弱共振干扰,彻底失控了!
涡流变得狂乱,相互撞击,撕扯,沉滞的阴气被搅动成一片沸腾的灰色怒涛。
而在这片怒涛中,几个扭曲的、散发着浓郁恶意的轮廓,正艰难地试图穿过混乱的能量流,向上冲来。
同时,墙壁上那根“影钉”,受到这自下而上的能量紊乱冲击,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“咔嚓”声!
一道细微的裂痕,出现在“影钉”半透明的钉身上。
裂痕出现的瞬间,张队干瘪的身体猛地一挺,仿佛最后一点被禁锢的东西得到了释放,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度清明的痛苦,嘴唇剧烈颤动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挤出几个含糊到极点的气音:
“钉……下面……连着……‘心核’……毁了它……否则……不止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熄灭,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软软地瘫倒在地,再无声息。
只有墙上那膨胀、扭曲、带着裂痕的影子,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,钉在它心脏位置的“影钉”,裂痕在扩大,黑光吞吐不定,但那根延伸向下的阴气细丝,却并未断裂,反而像受到刺激般,猛地绷得更紧,开始将更多狂暴紊乱的阴气,不管不顾地强行抽取过来!
楼梯下的嘶吼变成了重叠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咆哮,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迅疾了许多,直冲而上!
沈夜看着地上张队了无生息的身体,又看向那根仍在疯狂抽取阴气、连接着未知“心核”的“影钉”,最后看向下方黑暗中迅速逼近的扭曲轮廓。
张队最后的话,是提示,也是诅咒。
毁掉“影钉”,可能会切断与“心核”的连接,但也可能引发未知的、更可怕的反噬。
而不毁掉它,这个转换过程会继续,那些东西会冲上来,而张队的牺牲将毫无意义。
黑暗已至楼梯中段,惨绿的光映出最先一个爬上来的、肢体扭曲如蜘蛛的阴影。
沈夜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里充满了死亡、铁锈和狂暴阴气的味道。
他松开了按在墙上的手,那微弱的共鸣瞬间中断。
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块边缘锋利的变形桶盖,冰凉的铁锈沾满手心。
然后,他朝着墙上那根裂痕蔓延、黑光乱闪的“影钉”,朝着张队用性命传递出的、唯一的、危险的机会,冲了过去。
楼梯口的黑暗里,第一只惨白、指节扭曲的手,扒住了地面的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