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上没有灯。月光照在地面上,灰白色的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十二个人坐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,屁股底下垫着报纸、外卖箱、旧衣服、或者什么都没垫,直接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花生壳扔了一地,啤酒罐滚到墙角,被风吹得轻轻转。
小张打开一罐啤酒,喝了一口,打了个嗝。
“这辈子第一次和邻居吃饭。”他说。
老吴笑了一下,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到了某个时候不得不笑的笑。
“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风从楼顶吹过,把谁放在地上的餐盒盖子吹翻了,盖子在水泥地上转了几圈,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作家坐在圆圈的最边上,挨着天台边缘的栏杆。他没有喝酒,没有吃东西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。他环顾了一圈——老吴、小雯、老陈、小张、五楼夫妻、四楼女人、六楼新郎、画家。还有开发商,坐在栏杆上,两腿悬在外面,背对着整座城市。
作家站起来。
“我是小雯的网友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夜风把他的话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她告诉我很多。但更重要的,这栋楼隔音太差了。我在八楼,能听到七楼吵架、六楼哭、五楼摔东西。你们以为我没出过门,其实我一直在听。”
老吴猛地站起来,凳子倒了——他那块报纸被风刮走了,他坐的是个塑料凳子,倒了之后在地上弹了两下。
“你偷听我们?”
小雯拉住老吴的袖子,拉了一下,没拉动,又拉了一下,把他按回了地上。
“爸,是我主动说的。”小雯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你开不了我的锁,但你开过整栋楼的门。”
老吴的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。他看着小雯,小雯没有看他,看着地面。
作家没有坐下去。他站在那里,双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。
“从我开始。”他说,“每人一个秘密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不是因为同意,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今晚不把这些话说出来,这栋楼拆了之后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“我年轻时是贼。”老吴第一个开口,没有铺垫,没有前奏,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,“专门开锁偷东西。这栋楼一半住户的门,我开过。不是帮他们开锁,是偷他们。后来金盆洗手,改行开锁。我女儿不知道,楼里也没人知道。现在你们知道了。”
他低下头,把手摊开,那双手满是老茧和伤疤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像是在证明什么。
老陈坐在老吴旁边,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烟头的红光在月光下很亮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一起喷出来,散在风里。
“我出轨逼走老伴儿,儿子恨我。”老陈说,“刚才那句‘你妈恨我是我活该’,是真的。她走了十五年,我一个人过了十五年。开庭审儿子,不是因为他没救他爸,是因为我想让他恨我。他恨他爸就行了,别恨他妈。”
他把烟叼在嘴里,没有继续说话。
小张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罐啤酒,没有喝,晃来晃去。啤酒从罐口溅出来,洒在他的手指上,他也没擦。
“我偷吃是因为饿。”小张说,“不是试毒,是饿。我送餐一天跑五十单,挣一百六,交完房租剩八十。八十块吃一个月,一顿饭两块六。我低血糖晕过。上回在楼道扶墙,差点栽下去。没人知道。”
他把啤酒罐放在地上,没有喝。
五楼的夫妻坐在一起,妻子靠在丈夫的肩膀上。妻子先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。
“女儿不是被拐。是被我们打走的。”
丈夫没有纠正她,没有补充,只是把她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她十岁那年,我们打她。用衣架,用电线。不是因为她不乖,是因为我们心情不好。她跑了,跑了就没回来。我们报假警,说被拐了。警察查了三年,什么都没查到。因为根本没有拐卖,是她自己跑的。”
妻子说完,把脸埋在丈夫的胸口。丈夫的手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在哄一个婴儿。
四楼的女人坐在画家旁边,她一直没有放下那幅画,画框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抱着。
“我女儿被前夫带走。”她说,“我也打她。就打了一次,一巴掌,扇在脸上。她流鼻血了。那年她四岁。我现在每天晚上哭,不是因为想她,是因为我不配想她。”
六楼的新郎坐在圆圈的最外面,离所有人最远。他没有穿那件白衬衫了,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儿子是我送走的。”他说,“养不起。三岁,送到机场,他妈带走。我掰开他的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的。五年了,我没有一天不想他。但我不配当爸。”
画家手里没有画笔。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,画了又抹掉,抹了又画。
“我曾经住二楼,后来交不起房租被赶出去。”画家说,“但房东没换锁,我每晚偷溜回来画画,天亮前离开。外卖也是用旧地址订的。我不是画家,我是流浪汉。我画这栋楼,因为我没有家。”
作家最后一个站起来。
“我是逃犯。”他说,“十年前杀人,躲这八年。那墙里的‘死老鼠’,你们知道是什么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作家身上,又从他身上移到了开发商身上。开发商还坐在栏杆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,像在荡秋千。
小张站起来,吼了一声。
“都有病?谁治啊!”
小雯指着坐在栏杆上的开发商。
“他治。”
开发商从栏杆上跳下来。他的动作不快,甚至有点笨拙,年过七十的人,腿脚已经不灵便了。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老吴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,开发商没有拒绝,握着老吴的手站直了。他的脸上还有墨水没洗干净,额角有一块青黑色的印子,是昨天被泼的,洗不掉了。
“我不是来拆楼的。”开发商说,声音在发抖,“我是来自首的。”
他停了很久,像是需要把胸腔里的气全部呼出来,才能吸进足够多的氧气说出下一句话。
“这楼是我建的。三十年前,偷工减料。水泥标号不够,钢筋间距也不对。八楼那间房,墙里砌的不是砖,是空心砖,外面抹了一层水泥。我杀了一个人,把尸体藏在里面。你们闻到的腥味,不是什么‘死老鼠’。”
他看着作家,作家也看着他。
“是我的情妇。”他说,“三十八岁,姓周。她怀了我的孩子,要我离婚娶她。我离不了,也娶不了。她威胁我,说要告我重婚,要我身败名裂。那天在工地上,我们吵了一架。我推了她一把,她撞在墙上,后脑勺磕在钢筋上,当场就没了。我把尸体砌进了墙里,上面盖了一层空心砖,抹了水泥,粉了墙。第二天继续施工,没有人发现。”
作家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爸,你终于说了。”
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,隔了十步远。
开发商的手伸进口袋,掏出手机,递向作家的方向。作家没有接,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。
两个人同时拨了三个数字。
天台上的风更大了。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楼下。
警察上来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。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到开发商面前,确认了他的身份,给他戴上了手铐。开发商的双手被铐在身前,铁链哗啦哗啦响。他看了作家一眼,作家没有看他。
警察又走向作家,问了他的名字,把他带走了。
开发者经过老吴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那墙……拆的时候小心。”他说,“别伤着工人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作家走到天台边缘,回头看了一眼圆圈里坐着的那十一个人。
“拆吧。”他说,“拆了重新盖,盖个干净的楼。”
他转身,跟着警察走进了楼梯口。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,一步一步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天台上剩下十一个人。
没有人说话。月光照着他们,照着一地的花生壳和啤酒罐,照着那幅没有画完的画,照着小雯脸上干了的泪痕。
一年后。
新楼建成了。不是原来的那栋,是新的。八层,外墙刷成了米黄色,窗户是铝合金推拉窗,楼顶上立着三个铁艺大字——“解忧楼”。
一楼是老吴的锁店,门头上的招牌换成了一块正经的亚克力板,白底红字——“解忧锁行”。老吴穿着工作服站在柜台后面,小雯坐在他旁边,面前摊着一本心理学的书。
老陈在社区调解室上班,办公室挂着他那件法官袍,已经洗干净了,熨得板板正正。他处理的案子都很小——楼上漏水,楼下养狗太吵,隔壁半夜弹琴。他判得很慢,但没有人投诉。
小张的饭馆开在小区门口,招牌是他自己写的——“试毒外卖”四个字歪歪扭扭,用红漆刷在一块木板上。饭馆只卖两样东西:饺子盖饭和红烧肉盖饭。他自己当厨师,自己送外卖,餐盒上贴着一张纸条:“已试毒,放心吃。”
五楼夫妻和四楼女人合开了一家寻人中心,租了新楼旁边的一间店面,门口挂着一块小白板,上面写着今天找到的第几个孩子。白板上的数字从零开始,过了半年,变成了三。三个。
画家在新楼的外墙上画了一幅长长的壁画。从一楼到八楼,画的是天台上那晚十二个人。每一个人都画得很慢,画了两个月。路过的人看他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,问他画的是谁,他说:“邻居。”
八楼的窗户亮着灯。新住户是个年轻的写小说的,男,二十七八岁,戴眼镜。他的桌上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,旁边摞着一沓打印纸,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是——《一栋楼里的十二种人生》。他的打字速度很快,键盘噼里啪啦地响,比他楼上的邻居的麻将声还大。
小张端着外卖跑出来。他的电动车换了新的,后视镜不再歪了。他把餐盒挂在车把手上,跨上车,拧动车把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米黄色的楼,楼顶“解忧楼”三个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他朝着远处一个正在搬家的人笑着说了一句。
“这栋楼,还有空房,来吗?”
那个人没有听到。小张也没有再喊一遍。他拧动车把,电动车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。
那栋楼还在。
【全剧终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