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上午九点。
楼道里的“拆”字贴满了。
不是一张,是几十张。从一楼到八楼,每一层楼梯间的墙上、每户人家的门板上、甚至窗户玻璃上,都用红色油漆喷了一个斗大的“拆”字,外面画了一个圆圈,圆圈已经干了,但油漆还在往下淌,顺着墙壁流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,像伤口。
开发商亲自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,鞋面锃亮,踩在楼梯间的灰上,每一步都留下一串脚印。他身后跟着四个穿工装的男人,两个拎着油漆桶,两个拿着刷子。开发商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张纸,是拆迁通知的原件,盖着鲜红的公章,不是打印的黑白的。
他走到一楼,停下,抬头看了看这栋楼。这栋楼他太熟悉了——他亲手盖的,三十年前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工地上搬砖,后来包工,后来开公司,后来成了开发商。这栋楼是他的第一个项目,用的水泥标号不够,钢筋间距也不对,但他不漏水,不裂缝,三十年没倒,已经算他命大。
“贴。”他说。
工人们开始往墙上刷红漆。刷子蘸满了油漆,往墙上一按,一个圆就出来了,再在中间竖一笔横一笔,一个“拆”字就完成了。油漆的味道弥漫在楼道里,刺鼻,浓烈,像什么东西在腐烂。
八楼的窗户突然推开了。
作家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一个脸盆。脸盆是搪瓷的,白色的底,蓝色的边,盆底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。盆里装满了黑色的墨水,满满的,边沿几乎要溢出来。作家没有说话,也没有喊,只是把脸盆往前一倾。
墨水从八楼倾泻而下,像一道黑色的瀑布。
它落在开发商的肩膀上,落在他的夹克上,落在他那张拆迁通知上,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。墨水溅开,溅到工人的身上,溅到墙上那个还没干透的“拆”字上,红漆和黑墨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紫色。
开发商被泼了一身。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夹克上黑色的墨水流下来,滴在地上,和红色的油漆汇在一起。他抬起头,看到了八楼窗户里探出的那张脸。
“你拆啊!”作家喊,“把我也拆了!”
开发商抬起手臂擦了一下脸,手上全是黑墨水,越擦越花。他盯着八楼的那个窗口,嘴唇动了动,然后吼了出来:“你疯了吗!”
作家没有回答。他把脸盆随手一扔,脸盆从八楼落下来,砸在一楼的台阶上,搪瓷碎了,盆底那朵牡丹花裂成两瓣,弹了两下,滚到了墙角。
楼道里所有门都开了。
老陈第一个站出来。他穿着那件法官袍,但不是开庭时穿的——袍子披在外面,里面是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三楼楼梯口,居高临下,看着开发商。
“根据《物权法》第四十二条,”老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,依照法律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可以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和组织、个人的房屋。其他非公共利益需要的拆迁,拆迁方必须与被拆迁人达成补偿协议。你拿出公共利益的文件我看看。”
开发商冷笑了一声,把手里那张被墨水糊了大半的拆迁通知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“《物权法》?”他说,“你看看这楼是什么等级。D级危房。鉴定报告盖章了,住建局备案了。我不拆,你敢住?”
老陈没有退让:“鉴定报告是谁出的?你找的人,你出的钱。”
开发商没有接话,转身对工人说:“继续贴。”
工人犹豫了一下,又拿起刷子。老陈从楼梯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法官袍的下摆拖在台阶上,沾了一层灰。他走到开发商面前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了三步远。
“你可以贴,”老陈说,“你也可以断水断电。但法律上讲,没有达成补偿协议之前,住户有权拒绝搬迁。你断水断电,我们可以起诉。”
开发商看着老陈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们就住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看你们能撑几天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楼梯上,踩过那些还没干的红色油漆和黑色墨水,留下一串混着两种颜色的脚印,从一楼到单元门口,然后消失了。
工人跟着他走了。
楼道里安静了。
但安静只持续了几秒。五楼的妻子先开口了,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急:“我们得搬。这楼要塌了怎么办?我不能死在这,我女儿还没找到。”
她的丈夫没有说话,只是搂着她的肩膀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小张靠在七楼的墙上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听了这话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了两下,烟丝掉出来,撒了一地。
“我搬不搬都行,”他说,“反正我没家。”
四楼的女人站在楼梯拐角,怀里抱着画家送她的那幅画。她听了小张的话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出来。
“搬了我女儿找不回来咋办?”她说,“他知道这栋楼,他知道我住这。万一他哪天想通了,把孩子送回来,找不到我怎么办?”
老吴站在一楼,小雯站在他身后。小雯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。她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滩混着墨水和油漆的污渍。
老吴说:“我女儿抑郁症刚要好转。换个环境,我怕她受不了。”
小雯没有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老吴一眼,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在说话。没有人听。
五楼的丈夫说应该找律师,老陈说他就是律师,五楼的妻子说律师有什么用法院还不是看钱。四楼的女人说能不能找开发商谈,小张说开发商是八楼那作家的爸你找他谈啊。老吴说别吵了别吵了,越吵越大。
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,喊的叫的,争的辩的,有的声音大,有的声音小,有的在哭,有的在冷笑。窗帘拉上了又拉开,门开了又关上。有人上楼,有人下楼,有人站在楼梯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开发商已经走了,但他的影子还留在这里——红色的“拆”字,满墙都是,像烙铁烙上去的伤疤。
“都别吵了!”
声音不是从楼道里传出来的。
是从八楼传来的。作家的声音,从那个敞开的窗户里传下来,不大,但很清晰,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噪音。
所有人安静了。他们抬起头,看向八楼。作家没有探出身子,只看到窗户里亮着灯,灯光的颜色暖黄,不像楼下那些惨白的声控灯。
“最后一天,”作家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不紧不慢,像是在念一篇文章,“天台,开告别晚会。每人说一个秘密。从我开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小说里写的,全是你们告诉我的。”
楼道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“你们猜我是怎么知道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没有人能回答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那扇八楼的门,十年没有敞开过。那个躲在窗户后面的男人,十年没有下过楼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,没有敲过任何人的门,没有在楼道里碰到过任何人。
但他知道。
他知道老陈出轨,知道小张的父亲自杀,知道五楼把孩子打走,知道四楼被前夫家暴,知道六楼把儿子送出国,知道老吴年轻时候是贼。他知道所有人的秘密,那些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、烂在肚子里三年的、五年的、十年的秘密。
他知道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八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。老吴的手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,指节发白。小张把烟捏碎了,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。四楼的女人把画框抱得更紧了,画框的边缘硌着她的胸口,她没感觉到疼。五楼的夫妻十指相扣,妻子的指甲掐进丈夫的手背,他没有缩。
老陈站在最前面,仰着头。他的法官袍已经从肩膀上滑下来了,搭在手肘上,他没有扶。
“因为——”
作家的声音从八楼传下来。
灯灭了。
不是八楼的灯,是整栋楼的灯。楼道里所有声控灯同时熄了,不是一盏一盏灭的,是像被人一把掐住了电源总闸,所有的光在同一秒消失了。黑暗像水一样从一楼涌到八楼,填满了每一个楼梯拐角,每一条走廊,每一扇门的门缝。
一片漆黑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没有人动,没有人出声。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,像是怕声音会把黑暗撕开一个口子,放出什么不该放出的东西。
黑暗中,老吴的声音响了起来。他的声音粗,哑,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。
“明天晚上见!”
他的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回荡,没有回声,因为墙壁把声音都吸走了。
没有人回应他。
只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——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走。不是下楼,是上楼。从八楼走向天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楼顶的方向。
灯没有亮。
黑暗中,所有人还站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