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楼的楼道比其他楼层更暗。头顶那盏灯不知坏了多久,灯泡的玻璃壳还在,钨丝断成了两截,晃晃悠悠地挂在灯座里。唯一的光源是安全出口的绿灯,照在墙上,把整条楼道染成一种病态的绿色。打字机的声音从801传出来,咔咔咔咔咔咔,没有停过,像是在追赶什么,又像是在逃跑。那个节奏很快,每个字都敲得很重,键帽砸在滚筒上,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震动。
老吴拎着工具箱爬上八楼。工具箱是最老式的那种铁皮箱子,红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锈,提手用绝缘胶布缠了好几圈,还是割手。他走到801门口,敲了三下。门没开,打字机也没停。他又敲了三下,这次用了点力气,铁皮工具箱撞在门板上,哐哐响。
“修锁!你家锁坏了!”
打字机停了。停了大概两秒,然后门从里面打开。作家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领口磨出了毛边,袖口沾着墨水——不是颜料,是墨水,蓝黑色的,在袖口上洇开一小块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,像是很多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他看了老吴一眼,没说你好,没问谁叫你来的,只是侧了侧身,让出一条刚好能过一个人的缝。
老吴走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锁舌咔嗒一声弹回锁眼,声音很脆,跟老吴手里的铁丝拨弄过的无数锁舌一模一样。
客厅里的灯开着,但光线昏黄,像是一盏用了很久的旧灯泡,亮度只够看清房间的大致轮廓。老吴往前走了一步,然后整个人停住了。
满墙都是纸。不光是墙上,天花板、地板、门板、窗玻璃,凡是能贴东西的地方,全都贴满了。有照片,有手稿,有报纸剪下来的小块,有手绘的图表,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,有用圆珠笔写在烟盒背面的字条。每一张纸都用图钉固定,图钉很密,像一个个黑色的眼睛。老吴站在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,等他转完一圈,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是什么——是这栋楼里所有人的时间线。
三楼的。老陈,六十五岁,退休法官。手稿上写着他的日常:每天下午两点开庭,审理儿子弑父案。开庭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,从退休那天开始,一天不落。旁边贴着一张照片,是老陈年轻时候的,穿着法官袍,站在法院门口,笑得很意气风发。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出轨,老伴离家十五年”。
五楼的。那对夫妻,丈夫四十二岁,妻子三十九岁。手稿上画着一张时间表,几点起床,几点吵架,几点摔东西,几点安静,几楼听见,几点报警。旁边贴着女儿的照片,三年前的,十月份,碎花裙子。照片上用黑笔打了个叉,旁边写着一个日期——10月17日,忌日。
七楼的。小张,二十八岁,外卖员。手稿上写着他的送餐路线,每天几点出门,几点回来,偷吃哪一家的哪一道菜。旁边贴着一张照片,是一个穿囚服的男人,脸被划掉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父亲,贪污,狱中自杀。”
老吴的目光从一张纸移到另一张纸,越看越快,越看越乱。他看到了自己的照片——老吴锁店,一楼,开锁匠。照片是老吴站在门口解围裙的样子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,角度像是从对面楼的窗户偷拍下来的。旁边写着——“年轻时是贼,这栋楼一半住户被他偷过。”还有小雯的照片,老吴的女儿,背着书包进门的样子。下面写着——“抑郁症,2023年确诊。”
老吴的手开始抖。
他转过头,作家已经坐回了那台打字机前。打字机是老式的机械打字机,黑色的铸铁机身,镀铬的键帽已经磨得发白,色带干得几乎看不出颜色。作家的手指放在键帽上,没有敲。他抬头看了老吴一眼,眼神很平,像是在看一堵墙。
“写小说,《一栋楼》。”作家说,“让这栋楼替我活着。”
老吴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里,盯着满墙的照片和自己的脸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过了几秒,他吸了吸鼻子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这屋啥味?”他问。
作家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打字机的色带,用手拨了一下,色带转了一小截,上面模模糊糊印着几个字母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“墙里死了老鼠。”他说,“好几年了,除不掉。”
老吴看了他一眼,又问:“你住这多久了?”
“十年。”
“十年没换过房子?”
“没换过。”作家说,顿了顿,“也没出过门。”
老吴蹲下去,打开工具箱,开始修锁。他拆下锁芯,发现锁芯里的弹簧断了,弹子卡住了。他换了一个新弹簧,又用锉刀修了修弹子的边缘,动作很熟练,但手指还是有点抖。他一边修一边打量着房间里的一角。墙角堆着几摞书,全是文学类的,很多书脊已经开裂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书堆旁边是一个搪瓷脸盆,盆里泡着几件衣服,水是灰色的,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床上的被子没叠,团成一团,枕头上有一个深深的压痕。
老吴把新锁芯装进去,试了试,钥匙转动顺滑,弹子弹出的声音清脆。他正要合上工具箱,目光落在了墙上贴着的一张照片上。那张照片比别的都大,单独贴在门背后,位置很隐蔽,如果不是刚才开门时被门板挡着,老吴不会注意到。照片上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头发梳得很整齐,站在一栋大楼前面,两手交叉在胸前,笑得很得体。照片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——“爸”。
老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转头看向作家。
“开发商是你爸?”他问。
作家停下了打字。他的手从键帽上抬起来,悬在半空中,停了很久,然后慢慢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对。”
“他逼我搬家,”作家说,“我不搬,他就拆楼。”
老吴站起来,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回工具箱,扣上锁。他看着作家,作家的脸上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,像是一张戴了很久的面具已经长在了脸上。老吴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那面贴满时间线的墙前面,指着其中一张纸——那是五楼夫妻吵架的时间表,精确到了分钟。
“你怎么知道五楼夫妻几点吵架?”老吴问。
作家指了指天花板。
“听啊,这楼隔音跟纸糊的。”他说,“而且我失眠,每天晚上都在听。五楼两点十五分开始吵,两点四十七分摔第一样东西,三点零二分邻居报警,警察三点十二分到。每一天都一样,像定了闹钟。”
老吴没说话。
作家从桌上拿起一张纸。那张纸不是手稿,是打印出来的,A4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最上面一行用二号加粗黑体写着——“房屋拆迁通知”。下面是一段标准的公文,写着拆迁范围、补偿标准、签约期限。最后一行是开发商的全名和公章,公章是复印的,黑白的,但上面的字很清楚。
作家把那张纸递给老吴。
“拆迁通知下周一下发。”
老吴接过那张纸,手抖了一下。他把纸凑近了些,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楚每一个字。通知上说,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,经鉴定为D级危房,需要立即拆除。住户需在收到通知后七天内搬离,逾期不搬的,将依法强制执行。
“你爸要拆自己儿子的家?”老吴的声音发紧。
作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轻得像是没有发生过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“他拆的是证据。”作家说。
老吴拿着那张纸,站在八楼的房间里,外面还是打字机的咔咔声,但打字机没有动,是隔壁房间还是什么地方传来的回声。他看了作家一眼,作家已经转过去了,背对着他,手指重新放在了键帽上,但没有敲下去。老吴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塞进外套的内兜里,拉好拉链,拎起工具箱,走出了801的门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锁舌咔嗒一声弹回锁眼。
老吴站在八楼的楼道里,安全出口的绿灯照着他半张脸。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成了一个纸团。他松开手,又把纸团展开,抹平了上面的褶皱。
他往楼下走。
不是走,是跑。
八楼到七楼,七楼到六楼,六楼到五楼。他跑过的每一层楼道,声控灯都亮了,又灭了,又亮了,像一列火车经过时闪烁的路灯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砸出一连串的回响,咚咚咚咚咚,铁皮工具箱在手里哐啷哐啷地响,像一辆快要散架的破车。
他跑到五楼,停下来,敲了第一扇门。
“要拆迁了!”他喊,“下周一下午三点!”
门开了,五楼的丈夫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T恤,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。他看了老吴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老吴把那张展开的纸递给他看,丈夫的目光落在纸上,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,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到第一个字。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老吴没有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,转身跑向四楼。他敲四楼的门,那个独居女人开的门,手里还攥着画家送她的那幅画。老吴把纸递过去,女人看了一眼,眼眶就红了。
“七天?”她问。
老吴没有回答,已经跑向三楼了。
三楼的门没有关严,老吴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陈还穿着法官袍,手里拿着法槌,正对着那张空椅子念起诉书。他看到老吴冲进来,法槌悬在半空中没敲下去。
老吴把纸放在他的折叠桌上。
老陈低下头,看了几秒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法官袍脱了,叠好,放在椅子旁边,然后把法槌也放在上面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老吴跑向二楼。二楼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红光。他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他试了试门把手,锁了。他的工具箱里有铁丝,捅开这扇锁只需要三秒,但他没有拿。他把那张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。纸从门缝里滑进去,消失在那道红光里。里面没有声音,没有人捡,纸就躺在门里面的地上。
老吴跑下一楼。
站在楼道口,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对着整栋楼喊了一声。
“要拆迁了——!”
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来回弹射,从一楼传到八楼,再从八楼传回一楼,被墙壁吸收,被空气消耗,最后只剩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尾音,像一声叹息。
一扇一扇的门开了。
三楼的老陈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张纸。四楼的女人抱着画框,站在楼梯拐角。五楼的夫妻并肩站着,妻子靠在丈夫肩膀上,丈夫的手臂搂着她的腰。六楼的新郎还穿着那件白衬衫,衬衫上沾着红酒和血,他站在门口,什么都没拿。
七楼的门没有开。但小张站在窗口,窗户开着,他伏在窗台上往下看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
二楼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所有人都在楼道里了。他们站着,沉默着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楼道的灯闪了闪,灭了,又亮了。
老吴站在一楼,抬头看着楼上那些脸。有的他认识,有的他不认识。他们在这栋楼里住了五年、十年、二十年,有的人从来没有跟邻居说过一句话,有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邻居的脸。但今晚,他们都站在同一盏灯下面。
老吴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,举过头顶。
“下周一,”他说,“三点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二楼的门缝里,那道红光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