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,但四楼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昏黄的,像蜡烛快要烧完时的那种颜色。光很弱,只在门口铺了一小片,再远一些就被黑暗吞掉了。
四楼的门里面,有人在哭。
不是嚎啕,不是尖叫,是一种很低很闷的呜咽,像气流从很窄的缝隙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,一声接一声。有时候会突然停几秒,你以为她哭完了,然后又是一阵,比之前更急促,像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沉下去。
隔壁401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秃顶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玻璃杯,杯底贴着墙壁,耳朵压在杯口上。他侧着头,一动不动的像一截树桩。他已经在那个姿势站了快十分钟了。
画家靠在楼梯扶手上,双手插兜,面无表情。小张站在他旁边,外卖箱还没放下,背带勒着肩膀,压出一个深色的印子。他盯着四楼那扇门,没有看那个偷听的邻居。
“每天晚上都这样?”小张压低声音问。
画家没说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屋里又传出一阵哭声,这一次更清晰了,像是不再捂着嘴了。那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,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,混着水管里水流的声音,混着远处谁家电视机的声音,混着风声。
那个偷听的邻居换了一只耳朵,杯子换到左手,右手掏了掏耳朵,然后又贴上去。
画家走过去,敲了三下门。
哭声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,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突然就没了。安静了几秒,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有人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衣服,又像有人在擦脸,纸巾撕开的声音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,只露出半张。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妆,眼皮肿得发亮,鼻头红红的,嘴唇干裂起皮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,领口歪了,露出一截锁骨。她看了画家一眼,又看了小张一眼,目光很警惕,像是在辨认这两个人是不是来讨债的。
画家从身后拿出一幅画。画不大,A3纸左右,用普通的油画布绷在一个木框上。画面上是一扇窗户,铝合金的推拉窗,玻璃上积着灰,窗台上什么也没有。但窗户的玻璃里,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——是一个小女孩的轮廓,扎着马尾辫,脸朝着窗外,看不清五官。
女人的手抓住了门框,指节发白。
“你谁啊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画家没有说话,把画递过去。
女人没有接。她盯着那幅画,眼泪又开始往外涌,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,砸在门框上,砸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“你到底谁啊?”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更小了。
“二楼的。”画家说,“住了十年了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不需要认识我。”
女人终于伸手接过那幅画。她的手指碰到画框的时候,整个人抖了一下,像被电到了。她把画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,又翻回去,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小女孩的影子。
“这是你女儿?”画家问。
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,牙齿磕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,又张了张嘴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。那句话说得太快了,像是在追赶什么,怕自己一停顿就没勇气说下去。
“我女儿三年前被他爸带走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。
“那天我去上班了,他在家。他打了我一上午,我脸上全是伤,我遮了粉底去上班,不敢请假。等我下班回来,家里没人了。她的衣服都没了,他的东西也没了,连衣柜都搬走了。客厅的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,‘我带女儿走了,你别找’。”
女人把门拉开了一些。屋里没有开大灯,只亮着一盏台灯,照着客厅的一角。客厅很小,但很干净,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蔫了,发黄。沙发垫子整整齐齐,电视柜上放着几本杂志,全是育儿类的。
“你没报警?”小张问。
女人转过头看着他,像看一个说梦话的人。
“报警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它们的味道,“我不敢报警。怕警察说我没看好孩子,怕他们问我‘你一个当妈的,孩子丢了你怎么不去找’,怕他们翻我的旧账,查出他打我的那些事,然后说‘你活该,你当初怎么不跑’。”
她的声音又哑了,刚才那一段好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“他打我打了七年。”她说,“我跑过两次,都被他找回来了。第一次他跪着求我回去,说孩子不能没有妈。第二次他没跪,直接把我从单位门口拖回家,拖了一整条街。没人管。”
画家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“后来我就不跑了。”女人说,“我就等他打,打完了他自己会消气。女儿在家的时候他不打,他说‘别让孩子看见’。所以每次他动手之前,都会把女儿关进卧室,把门锁上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幅画。
“那天他打完我,我以为他消气了。他去买了菜,还做了饭,跟我说‘你今天在家休息,我带孩子出去转转’。我把女儿交给他,还叮嘱他早点回来。我恨我自己。”
小张的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画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黑色的,很旧,上面贴了一张白色标签,写着“寻人平台”四个字,字迹已经被磨花了。
“五楼也丢了孩子。”画家把U盘递过去,“这是公安部寻人平台的信息采集表。五楼那对夫妻,女儿三年前被拐了,到现在还没找到。他们在填这个。”
女人看着U盘,没有接。
“你给他们打电话,叫他们下来。”画家说,“你们都是当妈的,聊一聊。”
女人犹豫了五秒钟。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,从茶几上拿起手机,划了几下屏幕,拨了一个号。电话响了几声,那头接了。
“喂,五楼的嫂子?”女人的声音还在抖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我是四楼的,你……你下来一趟吧,楼下有人找。”
她没说具体是谁,电话那头问了什么,她只说了句“你来就知道了”,然后挂了。
楼道里安静了下来。那个偷听的邻居早就缩回了401,门关得严严实实。小张靠着墙,外卖箱搁在地上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剥了锡纸塞进嘴里——那是他在外卖平台上买的,一包十五颗,三块五毛钱,专门用来扛低血糖的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很慢,像是在犹豫,走几步停一下。
五楼的女人下来了。她没有化妆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拉链拉到脖子。她走到四楼,看到画家,看到小张,看到四楼的女人和她手里那幅画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四楼的女人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两个女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,隔了三步远。一个穿着灰色的家居服,手里攥着一幅画,脸上全是泪痕;一个穿着黑色的羽绒服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眼睛下面的青黑浓得像淤血。
五楼的女人先开口:“你女儿多大?”
四楼的女人张了张嘴:“八岁。”
五楼的女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女儿也八岁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丢的,农历八月初十。那天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,扎了两个辫子。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上,她吃了一根油条,喝了一杯豆浆,嘴角沾着芝麻,我帮她擦掉了。”
四楼的女人把那幅画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孩子。
“我女儿喜欢吃草莓。”她说,“每次他打我的时候,我就把女儿关在屋里,去楼下给她买草莓。她就坐在床上,一颗一颗地吃,边吃边问我‘妈妈你的脸怎么了’。我说妈妈不小心撞门上了。她说‘你骗人,是爸爸打的’。那年她才五岁。”
五楼的女人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咬了很久,然后松开。
“你前夫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他带着女儿走了之后,电话换号了,微信拉黑了。我去派出所查过,说他搬去了外省,具体地址不给查,说我是前妻,没权利。他爸妈也不告诉我,说‘你把儿子逼走了,还想怎么样’。”
“你没告?”
“告什么?他是我女儿亲爸,法律上他有抚养权。我没工作,没有稳定收入,法院不会把女儿判给我。”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“而且……我也打她。”
楼道里安静了。
五楼的女人没有惊讶,没有安慰,只是看着四楼的女人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,不是同情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什么都懂了的东西。
“我不配当妈。”四楼的女人说,“我被打的时候会打她出气。我就打过一次,就那么一次,打完我自己扇了自己二十个耳光。但她记住了。她后来每次看到我举起手,就会缩脖子,说‘妈妈别打我,我乖’。她才五岁。”
她说完了。
两个女人站在楼梯间里,面对面,隔了三步远。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,楼上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砰!”
是有人摔门,很重,整个楼板都在震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六楼传下来,又粗又哑,带着怒气:“你敢走试试!”
紧接着是高跟鞋跑下楼的声音,嗒嗒嗒嗒嗒嗒,像机关枪扫射,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一串脚步声从六楼下到五楼,从五楼下到四楼,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哭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去,冲下了楼。她的脸没看清,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,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,头发披散着。
六楼的男人站在楼梯口,一只脚还光着,另一只脚穿着拖鞋,冲着楼下喊了一声什么,没听清。
然后他也下来了,但不是跑,是走,一步一顿,走到四楼的时候,看到一群人站在这里,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又上去了。
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五楼的女人转过头,看着画家。
“你住二楼?”她问。
画家点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家的事?”
画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从四楼女人手里拿过那幅画,看了看,又还给她。
“我每天画这栋楼。”他说,“画了十年。画窗户,画人脸,画你们的白天和晚上。我知道五楼几点吵架,知道三楼几点开庭,知道七楼几点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小张。
“但他那扇窗,我画不出来。”
小张靠在墙上,糖在嘴里已经化了,甜味散得到处都是。他没有说话。
画家转身,往楼下走。脚步声从四楼到三楼,到二楼,然后门开了,又关了。
小张还站在那里。他把外卖箱背好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凌晨零点四十七分。
他没有单了。
但他没有走。
他靠着墙,站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,听着两个女人沉默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