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的门口堆着五个外卖箱,摞在一起,最下面那个已经瘪了,压得变形。箱子上落了一层灰,还有干掉的汤汁,苍蝇在上面爬,赶走了又飞回来。小张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新的一单——两份饺子,醋和蒜泥分开装。他敲了三下门。
“您好,外卖!”
没人应。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里面没有任何声音。他又敲了三下,这次重了一些,门板震动了一下,竟然没锁,自己往里开了一条缝。松节油的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,浓得像固体,糊在脸上。小张犹豫了一下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客厅没有客厅的样子。三面墙全部被油画占满,从地板到天花板,一幅挨着一幅,没有留白。画的内容只有一个——窗户。每一种窗户都有:铝合金推拉窗、老式钢窗、带铁栏杆的飘窗、裂了玻璃的破窗、贴满报纸的密不通风的窗。每一扇窗户里都画着一个人脸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有的只露出一只眼睛,有的只剩下半张脸。小张认出了其中几扇——那是他在楼道里见过的窗。五楼夫妻家的,防盗网生锈了,晾着衣服;三楼老陈家的,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;七楼他自己的,窗户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什么都看不见。
画家蹲在画室中央,背对着门口。他面前支着一块巨大的画布,两米见方,画布上也是一扇窗户——但这扇窗没有画完,只有轮廓,底色铺了一半。他手里攥着一管颜料,正在往调色盘上挤。颜料是红色的,不是大红,是那种很深很暗的红,像凝固了很久的血。他把颜料挤出来,用刮刀搅了搅,然后往画布上一抹。
小张站在门口,外卖箱的带子勒着肩膀。他没有开口,画家也没有回头。
过了十几秒。
“你是画家?”小张问。
画家没有回答,又挤了一管颜料。这次是黑色,纯黑,他加到红色里,刮刀在调色盘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。
小张往前走了两步,把饺子放在门口摞得最高的那个外卖箱上。然后他站住了,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巨型油画上——不是画家正在画的那幅,而是挂在对面墙上的一幅大画,几乎占了整面墙。那是一整栋楼的纵剖面,从一楼到八楼,每一层都被切开,露出里面的窗户。每一扇窗户里的人脸都画得很仔细,五官清晰,表情各异。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面无表情。小张一眼就看出了五楼那对夫妻——女人的嘴张着,像是在骂什么;男人的头低着,看不清表情。还有三楼的老陈,穿着法官袍,手里拿着法槌,但法槌是倒着拿的,槌头朝下,像一根拐杖。
然后他看到了七楼。
七楼的位置,他的窗户,是空白的。
不是没画完,是故意留白的。整栋楼十五扇窗户,十五张人脸,唯独他的那一格什么都没有,连窗帘都没画,就是一片空白的画布。
“为啥不画我?”小张问。
画家放下刮刀,终于转过头。
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三十岁出头,但眼神很老,像活了很久。他的头发很长,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,下巴上留着胡茬,脸上沾着颜料,红一块黑一块。他穿着一件沾满油彩的白T恤,领口扯得很大,露出锁骨下面一片发黄的皮肤。他看着小张,看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还没找到自己。”画家说。
小张没听懂,也没追问。他的目光从那面墙移开,在画室里扫了一圈。角落里堆着几十个空颜料管,地上铺着报纸,报纸上全是干掉的颜料块,厚厚一层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墙上还贴着一些照片,不是画的,是真的照片,用小图钉钉在墙上。小张走近了几步,看清楚了一张——是一个小女孩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站在画室里,手里拿着一支画笔,笑得很开心。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大,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。
小张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那张脸,他在五楼夫妻家的照片上见过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画家。
“这谁?”
画家没有看那张照片。他低下头,继续调色,刮刀在调色盘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我学生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在我这学画。”
“三年前?”小张的声音提了起来,“她三年前怎么了?”
画家的手停了。刮刀悬在半空中,刀刃上沾着一坨暗红色的颜料,正在往下滴,滴在调色盘上,溅出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“那天下楼买水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,“楼下小卖部,就出去两分钟。我听到楼下有人喊了一声,我没当回事。等我画完那笔,下去找,人没了。”
小张盯着他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“你报警了吗?”
画家转过头,看着小张。他的眼神没有躲闪,也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像是已经埋了很久的平静。
“报警有用早找了。”他说。然后他把刮刀放下,站起来,走到那面贴着照片的墙前,伸手摸了摸那张小女孩的照片。他的手指很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红颜料,像沾了血。
“我每天画她。”画家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怕忘了她长啥样。三年了,她的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。我开始想不起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,想不起她说话的声音。我画她,画一张忘一点,画一张忘一点。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她额头上有几颗痣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小张。
“你以为我是个疯子?变态?偷窥狂?”画家说,“我住这楼里十年,从来没出去过。不是因为我不想出去,是因为我出去过的那天,把她弄丢了。”
小张站在画室中央,四周全是窗户,全是脸。那些脸在看着他,从每一扇窗户里,用不同的表情。他突然觉得喘不上气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他后退了一步,碰到了身后的画架,画架晃了一下,上面那幅未完成的画歪了。
“你要报警,报吧。”画家说,语气不像是在挑衅,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警察来了,查了,没有线索。三年前的监控早被覆盖了。她爸她妈找了一年,后来就不找了。只有我还在画。”
小张的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手机。他没有拿出来。
画家看着他的手。
“你去听听四楼。”画家说,“那女人半夜总哭,哭声跟我学生失踪那天一样。”
小张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画家没有重复。他蹲下去,重新拿起刮刀,继续调那管暗红色的颜料。刮刀在调色盘上刮出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哭。
“那女人住四楼,独居,白天笑,晚上哭。”画家一边调色一边说,“我失眠,每天晚上都在听。她的哭声不是普通的哭,是那种喊了三天三夜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喊的哭法。我学生的妈,当年就是那么哭的。”
他往画布上抹了一笔红色。
“你去听听就知道了。”
小张站在门口,外卖箱的带子已经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了,他没扶。他盯着画家的后背,盯着墙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,盯着那扇空白的七楼窗户。
他转身,走出了门。
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,没有锁。
楼道里很暗,安全出口的绿灯照在墙上,把整条楼道染成绿色。小张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,没有往下走,也没有往上走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。
四楼的灯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
但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,像是在等一个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