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楼的灯没有关。
小张站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,手机举在半空中,屏幕上的红色波形还在跳动。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三分钟了,五楼的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他的鞋面上,把那双磨平了底的运动鞋照出一层灰白色的光。
门里面,女人的声音已经哑了,但还在吼。
“密码多少!你微信那个‘宝贝’是谁!”
紧接着是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墙上,然后是玻璃碎掉的声音。小张透过门缝看到一盏台灯飞过客厅,撞在对面墙上,灯罩碎成几瓣,灯泡的钨丝还亮了一秒才灭掉。
男人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,闷闷的,像捂在被子里说话:“我真不记得密码!我要是记得我就是狗!”
“你不记得?”女人的声音突然低了八度,从暴怒变成了一种让人发寒的冷静,“你不记得密码,那你记得她的脸吗?你记得她几岁换的牙吗?你记得她怕打雷吗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小张的手指悬在录音键上方,波形还在跳,两分十七秒,两分十八秒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上楼。小张回头,看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从三楼往四楼走,步伐不快不慢,手电筒的光在楼梯间里晃来晃去。前面的那个警察抬头看了小张一眼,小张下意识地把手机揣回兜里,侧身让开。
“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打架。”警察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,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小张没说话,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墙上。
警察敲了五楼的门,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。
门里面的声音停了。
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。门开了,女人站在门口,头发散着,脸上有一道红痕,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。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衣,领口扯歪了,露出锁骨下面一片发红的皮肤。她看到警察,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疲惫,像是一个气球突然泄了气。
“谁报的警?”警察问。
女人没说话,转身走回屋里。警察跟了进去,小张还站在门外,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去。
五楼的客厅一片狼藉。茶几翻倒了,电视遥控器摔在墙角,电池都蹦了出来。地上全是玻璃渣和碎瓷片,分不清原本是盘子还是碗。沙发垫子被扯出来扔在地上,露出下面泛黄的弹簧。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,纸箱被踢瘪了,水瓶子滚了一地。
男人跪在客厅中央,双手抱头,肩膀在抖。
他的膝盖下面压着几张碎照片,不知道原本是谁的脸。
警察扫了一眼房间,问:“为什么打架?”
男人抬起头,眼眶通红,鼻梁上有一道伤口,血已经快干了,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。他看了警察一眼,又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女人站在厨房门口,双手抱在胸前,指甲嵌进手臂的肉里。她的嘴唇在哆嗦,但没有声音。
警察又问了一遍:“我问你们,为什么打架?”
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,然后突然从地上弹起来,跪着往前走了一步,双手抓住警察的裤腿。警察没动,低头看着他。
“密码是咱闺女忌日。”男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是什么东西碎在里面,“我记不住……我一想那天我就想死。”
警察的手电筒还亮着,光束照在天花板上,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。
“闺女忌日,10月17号,三年前。”男人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,混着鼻梁上那道伤口渗出的血,淌进嘴里,“我不是不记得……我是不敢记。我一想那天,我就想从这楼上跳下去。你让我记,你让我怎么记?”
女人的身体开始发抖,从手臂传到肩膀,从肩膀传到脸。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,张开又合上,最后终于发出了声音,但那个声音不像是在说话,更像是在漏气。
“我也记不住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我也不想过那天。”
警察的手电筒灭了。
房间里的光源只剩下客厅那盏没被砸掉的吸顶灯,发着惨白的荧光。地上所有的碎玻璃都在反光,像碎掉的星星。
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。前面那个把裤腿从男人手里轻轻抽出来,退后一步,蹲下去,和男人平视。
“孩子什么时候丢的?”他问。
“三年前。”男人说,“10月17号,下午,她在楼下玩,就十分钟。我下楼找,人就不见了。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查了三年,没有消息。”
警察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黑色的,很小,放在茶几仅存的一角上。
“这是公安部寻人平台的信息采集表。”他说,“你们填一下,上传了之后,全国的系统都能比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在等。”
然后他转身,示意同事往外走。两个人出了门,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。
小张还站在客厅门口,靠着门框,手机在口袋里,热得发烫。
女人看到了他,但没问他是谁,也没让他走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目光就移开了,落在茶几上那个黑色U盘上。
男人还跪在地上,膝盖压着那些碎照片。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比较大的碎片,拼了拼,是一张小女孩的脸,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他把碎片贴在胸口,贴了很久。
女人走过来,蹲下去,也捡起一块碎片。是她自己的照片,年轻时候的,那时候她还没有白头发,脸上的肉还紧致。她把碎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字——爸爸、妈妈、囡囡,2019年国庆。
“囡囡。”她念了一声,然后哭了。
这一次不是嚎啕大哭,不是尖叫,不是砸东西。她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,哭声被闷在衣服里,像一头受伤的兽在低嚎。
男人放下手里的照片,爬过去,抱住她。
两个人跪在一地的碎玻璃和碎照片中间,抱在一起,哭得像两个孩子。
小张从客厅退了出来。
他站在楼道里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录音文件——两分四十七秒的那一条。他没有听,直接按了删除键。屏幕上出现一个对话框:“确认删除?”他点了“是”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在五楼门口,没有走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三天前,还是四天前?城南,一个老旧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他爬了六层,敲门,开门的女孩大概十二三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不正常,像很久没见过太阳。她接过餐盒的时候,小张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疤,不是新的,已经变成了白色,但形状很清楚——像是被绳子勒过,勒了很久。
女孩接过餐盒,说了声谢谢,声音很小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小张当时没多想,每天送几十单,几百张脸,他记不住几个。但刚才五楼客厅墙上那张照片——小女孩,扎辫子,缺门牙——那张脸和三天前那个女孩的脸,在脑子里叠在了一起。
他不敢确定。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灯下黑,肤色不一样,发型也不一样。
他站在五楼门口,手抬起来,想敲门。
悬在半空中,停了五秒。
他没有敲。
因为他想起来,那个女孩住的那个小区,门口有保安,有监控,进出要刷卡。那种地方不像是会藏着一个被拐孩子的地方。而且那个女孩拿外卖的时候,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体面,不像人贩子。
他放下手,转身下楼。
五楼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但没有关严。门缝里透出的光照在楼梯上,照在他往下走的脚上。
四楼。三楼。二楼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累了,而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很浓,很冲,是松节油,混着颜料的气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品的味道。那味道从二楼的门缝里溢出来,弥漫在整个楼道里,像一层看不见的雾。
小张看向那扇门。
门关得很紧,但门底下的缝里透出一道红光。不是普通的灯光的颜色,是一种很深的、近乎黑色的红,像干涸的血。那道光在地面上铺开一小块,形状不规则,边缘模糊,像是从很远的源头折射过来的。
小张走近了一步。
门里面传来声音。
不是说话声,不是音乐声。是“砰”的一声,闷闷的,像锤子砸在墙上。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“砰。砰。”
间隔很规律,像是有人故意在敲。
小张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松节油的味道更浓了,熏得他的眼睛开始发酸。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走动,脚步声很轻,然后又是那种敲击声,这一次更重,整个门板都在震。
“砰!”
小张退后一步。
他想起一件事——这二楼住着一个人,一个从来不露面的怪人。他送过几次餐到二楼,每次都是放门口,从来没见过人开门。邻居说二楼住的是个画家,十年没出过门,外卖盒子堆满门口,臭了才扔一次。
但现在他闻到的这股味道,不像是画画会有的味道。松节油是调颜料用的,没错,但那股化学品的味道不对,像是别的东西。
他又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那道红光。
那不是灯的颜色。灯可以是红的,但那道光的纹路不对,它在动,像水波一样在墙上晃动,忽明忽暗。不像灯光,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——或者是别的什么。
小张站在那里,楼道里很安静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平台派了新单。
他把目光从那道红光上移开,转身下楼。
一楼的楼道口,他的电动车还在原地,后视镜歪了,他没扶正,直接跨上车,拧动车把,骑进了夜色里。
他没有回头,但他也没有忘记。
二楼的门缝,红光,砸墙声,松节油味。
那扇门里面,到底关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