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的灯早就坏了,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还亮着,照得人脸发青。
小张蹲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,外卖箱放在脚边,箱盖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贴纸——“好评返现2元”。他掀开手里那个餐盒的盖子,里面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,酱汁浓稠,肥瘦相间,码在米饭上,油光发亮。
他看了一眼餐盒上的订单备注:七楼302,王先生,红烧肉盖饭,多加辣。
小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,掰开,夹起一块最大的五花肉,塞进嘴里。
肉炖得很烂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也不柴,酱香味很重。他嚼着嚼着,眼眶就红了。他又夹了一块,这次是纯瘦的,嚼了两下,没咽下去,含在嘴里,腮帮子鼓出一块。
“这肉有毒。”他含混地说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挂在鼻梁旁边。
楼上的门开了,一个穿着同款外卖服的胖子走下来,手里拎着两袋餐盒,看了小张一眼,嗤了一声:“饿死鬼投胎?吃客人的餐,举报你信不信?”
小张把筷子上的油在裤腿上蹭了蹭,抬头看他:“我替客人试毒。”
胖子翻了个白眼,骂了一句“有病”,踩着拖鞋噔噔噔下了楼。
小张没有理会,又夹了一块肉。这次他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吃到第三块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,筷子悬在半空中。他的眼睛盯着墙上那滩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水渍,视线开始模糊,不是眼泪,是整个视野在发暗。
他想站起来,腿却发软,撑着墙才勉强直起身子。眼前黑了几秒,像有人突然关掉了灯。他使劲甩了甩头,绿光重新出现,楼梯间的轮廓慢慢清晰。
他把餐盒的盖子合上,用餐巾纸擦掉边缘沾上的酱汁,尽量让它看起来没被人动过。然后他拎起餐盒,背上外卖箱,继续往上爬。
七楼。302。
小张敲了三下门,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。他退后一步,正要再敲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老人,七十多岁,背佝偻着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睡衣。他的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浑浊,嘴角往下耷拉着,像是一直在生气的样子。老人看了小张一眼,没有接餐盒,而是转身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放桌上。”
小张跟着他进去。客厅很小,茶几上堆满了报纸和药瓶,电视机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放的是一档养生节目。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药味,混着老人身上的汗味。
小张把餐盒放在餐桌上。老人已经坐回了他那张破旧的藤椅里,头歪着,像是在打盹。
“王爷爷,您的饭。”小张说了一句,转身要走。
他刚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小张转过身,看到老人从藤椅上滑了下去,整个人瘫在地上,手捂着胸口,嘴唇发紫,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想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。
小张愣了一秒。然后他把外卖箱扔在地上,冲过去,跪在老人身边。他把老人的身体翻正,仰面朝天,一手按住他的额头,一手抬起他的下巴,让气道打开。他低下头,耳朵贴着老人的嘴,听到断断续续的喘息声,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。
“王爷爷!王爷爷!”
老人没有反应,瞳孔开始涣散。
小张没有犹豫。他双手交叠,按在老人的胸骨中下段,开始做心脏按压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他的手臂绷得很直,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,每一下都压得很深。他数着数,三十下之后,他捏住老人的鼻子,口对口吹了两口气。老人的胸膛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
他继续按压。三十下,两口气。三十下,两口气。
胳膊开始酸了,但他没停。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,滴在老人蓝条纹的睡衣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做到第三组的时候,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小张停下来,喊了一声。
老人的眼皮动了动,吃力地睁开。他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小张脸上,慢慢地聚焦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发出含混的音节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是老张的儿子?”
小张的动作僵住了。
老人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——那是恐惧的光。他挣扎着想往后缩,但身体动不了,只是手指抓住藤椅的扶手,指节发白。
“你爸……出来了吗?”老人问。
小张没有回答。他跪在地上,双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,但没有再按下去。他看着老人,老人的脸在他眼睛里慢慢模糊,不是汗水,是别的什么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电视里还在放养生节目,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说“每天一杯枸杞水,活到九十九”。
小张站起来,走到餐桌边,打开餐盒,把那碗红烧肉盖饭端出来。饭已经凉了,肉上也凝了一层白油。他把筷子摆在碗边,然后把餐盒推到老人伸手能够到的位置。
老人还在看他,眼睛里的恐惧没有消,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——是愧疚,或者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我爸在牢里自杀了。”小张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那天他在工地上,包工头跑了,他没钱发工资。工人们堵在项目部,他被人推来推去,不知道谁打了110。警察来了,查账,发现他挪了公款。”小张顿了顿,“其实他不是挪给自己用的,是垫了材料款,甲方没结账。但账面上就是他的名,他认了。判了七年。”
老人没有说话,只是嘴唇在抖。
“他在里面待了四年。有一天,监狱打电话来说,他自杀了。用床单拧成绳,吊在卫生间的管道上。没有遗书。”
小张把饺子——不对,是米饭,他改口——他把筷子又摆正了一点,让筷尖朝着老人的方向。
“我今天偷吃你的饭,不是因为我馋。”小张说,“是怕我死了,没人替我试毒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老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他没有力气哭出声,只是眼泪从眼角溢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淌进耳朵里,淌进脖子里。
“当年……是我举报的。”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碎了的瓷器拼在一起,“那个电话……是我打的。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不知道会判那么重……”
小张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老人。他的影子投在老人的身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您吃完记得吃药。”小张说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门,轻轻带上。
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小张背起外卖箱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他的腿还是有点软,手指扶着墙壁,指甲刮过粗糙的水泥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走到五楼的时候,他听到一阵巨响。
是砸东西的声音。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,碎了,然后是女人的吼叫:“密码是多少!你微信那个‘宝贝’是谁!”
小张停下来。
五楼的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他透过门缝看到客厅里,一个女人举着一盏台灯,灯罩已经摔歪了,灯泡碎了一半,钨丝还亮着,冒着烟。她对面的男人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狗。
“我真不记得密码!”男人在哭,“我要是记得我就是狗!”
女人把台灯摔在地上,灯泡彻底碎了,玻璃渣溅了一地。她冲上去抓男人的头发,男人没有躲,任由她扯。
小张站在门外,看着这一切。
他慢慢掏出手机,点开录音。
红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,忽高忽低,像心跳。
他没有进去,没有制止,甚至没有眨眼。他只是站在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外面,举着手机,把里面所有的声音都录了下来。
女人的骂声,男人的哭声,玻璃碎渣被踩碎的声音,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。
他录了多久,不知道。直到里面突然安静下来,女人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刚才那个人。
“密码是多少?”她问,这一次不是吼,是像在求一个人。
“密码是咱闺女忌日。”男人说,声音小得快听不见,“闺女忌日。我记不住,我一想那天我就想死。”
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小张关掉录音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他没有敲门,没有说任何话。他转身,往楼下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三天前,他在城南送过一个餐,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开的门。女孩的脸很白,眼睛很大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。她接过餐盒的时候,小张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,像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那个女孩的脸,跟五楼客厅墙上挂的那张照片里的小女孩,好像有点像。
小张站在楼梯上,抬头看五楼的门。门缝里透出的光照在地面上,昏黄,沉闷。
他犹豫了几秒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是松节油,很浓,混着颜料的气味,从门缝里透出来。二楼的门关得很紧,但门底下的缝里透出一道暗红色的光,像血一样。
小张停住,看着那道红光。
里面传出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锤子砸了一下。接着又是两声。
“砰。砰。”
小张站在黑暗的楼道里,外卖箱的带子勒着他的肩膀,汗水已经干了,后背的衣服硬得像一层壳。
他没有去敲那扇门。
他继续往下走,下一楼,出楼道,走到单元门口。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着,昏黄的灯光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。他的电动车停在楼下,车后座的外卖箱漆面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。
小张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着录音文件那一栏——刚刚录的那一段,显示时长两分四十七秒。
他没有听第二遍,也没有删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跨上电动车,拧动车把,汇入了夜色里的车流。
第二单,第五单,第十一单。
他没有再偷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