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,没有再往上走。
他端着从楼下带上来的早餐——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。粥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他本来是要上去找老陈的,听听那法槌声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但到了拐角,他突然停住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听到三楼的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被告人陈小军,罪名弑父。”
老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,咬字清晰,带着一种退了休却没退掉的气势。那个调子老吴熟悉——老陈当了一辈子法官,说话永远像是在念判决书。
老吴往墙上靠了靠,侧耳听。
客厅里,老陈坐在一把旧木椅上,面前是一张折叠桌,桌上摆着一个法槌——是真的法槌,黑檀木的,顶上一圈黄铜。那是他退休时法院送给他留作纪念的,几十年没用过,退休后成了他每天的法器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法官袍,袍子皱皱巴巴,领口有一块油渍,显然是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。被告席上没有人,只放着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寸头,眼神倔强。
“被告人陈小军,于2020年3月15日,在省人民医院ICU病房外,签署放弃抢救协议,致使病危父亲陈大勇于当日23时47分死亡。”老陈念得一字一顿,像是在法庭上宣读起诉书,“本庭现正式开庭审理此案。”
他举起法槌,用力敲下去。
“砰!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。茶几上的茶杯震了一下,水面荡开一圈涟漪。
老陈放下法槌,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翻开面前摊着的一个笔记本。笔记本是他自己手写的,密密麻麻几十页,从“案情回顾”到“证据清单”到“量刑建议”,工工整整,像正式的法律文书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清了清嗓子。
“被告人,你是否认罪?”
他问完之后,停了几秒,像是在等照片里的人回答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老陈依然认真地等着,眼睛盯着照片里儿子的脸。那张照片是小军大学毕业那年拍的,穿着学士服,笑得一脸灿烂。老陈觉得那是儿子最好看的时候。
楼道里,邻居赵大妈拎着菜篮子上楼,走到三楼拐角看见老吴端着粥碗猫着腰,凑过来压低声音说:“又开始了?他天天审他儿子,神经病。”
老吴没说话,只是侧了侧身子,给她让出一条道。赵大妈撇了撇嘴,嘟嘟囔囔上了四楼。老吴把粥碗放在楼梯扶手上,继续听。
客厅里,老陈终于收回了目光,自己接话:“沉默,视为不认罪。那好,本庭现在出示证据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:“证据一,省人民医院ICU的监控截图,显示被告人于2020年3月15日19时23分进入ICU,19时27分离开。证据二,放弃抢救同意书,上有被告人亲笔签名。证据三,主治医师王某某的证言,称被告人当时‘情绪稳定,没有犹豫’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拿起法槌,却没有敲下去,只是握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“被告人陈小军,你还有没有要说的?”
这一次,门铃响了。
“叮咚——叮咚——”
老陈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门口。门没关严,隔着门缝能看到楼道里站着一个人——不是老吴,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,寸头,穿一件灰色卫衣,脸被门缝挡着一半。
是小军。
老陈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他放下法槌,站起来,法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一层灰。他走到门口拉开门,小军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。
“爸,我回来看你。”小军说,声音很平。
老陈没说话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里拽。小军被他扯得踉跄了一步,水果袋子差点掉在地上。老陈把他拽到那张折叠桌前,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到了被告席上——那把空椅子,今天终于有了主人。
“正好,今天开庭!”老陈的声音高了起来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激动。
小军甩开他的手,把水果袋子往桌上一撂:“爸,你有完没完?”
“你坐下!”老陈又敲了一下法槌,“砰!”
小军看着他爸——法官袍脏了,老花镜歪了,头发白了大半,但眼神还是那个在法庭上看过无数被告人的眼神,严厉、冰冷,不带一丝温度。小军没有坐下,而是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看着老陈。
楼道里,老吴端起了粥碗,凑近门缝往里看。他看到了小军的背影,那个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寸头。
老陈坐回审判席,翻开笔记本,清了清嗓子,继续读:“被告人于2020年3月15日,放弃抢救病危父亲陈大勇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小军打断他。
“我现在宣读起诉书!”
“我说够了!”
小军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撞得往后倒,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双手撑着折叠桌,桌子腿吱呀作响,法槌从桌上滚了下去,掉在老陈脚边。
“爸,你知道他当时在抢救室里说什么吗?”小军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他使劲压着,不让它抖得太厉害,“医生说‘病人还有抢救机会,但需要家属签字’。我正要签,护士跑出来跟我说,你爸在里面喊——他不喊疼,不喊救命,他喊的是‘死了干净’!三个字,‘死了干净’!”
老陈的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小军的声音更大了一些,像是憋了三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:“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抖,因为我脑子里全是他打我娘的场面。你记得吗?你不记得,因为你当时不在——你天天在法院,忙你的案子,她被打得半夜跑出去,你去接过她一次吗?”
楼道里的老吴端着碗,粥已经彻底凉了,但他没动。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客厅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十点,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老陈的法官袍上,照在桌上那张小军的照片上,照在两个人之间空荡荡的地板上。
老陈弯下腰,捡起脚边的法槌。他握着法槌的动作像是在握一根拐杖,支撑着自己站起来。他绕过分拣桌,走到小军面前。他没有开口说话,只是看着小军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。
“被告人陈小军。”老陈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,不像在宣读判决,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。
“被告人陈小军,罪名弑父——经本庭审理查明,被害人陈大勇生前长期对妻子实施家庭暴力,情节严重,影响恶劣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“被告人陈小军放弃抢救,事出有因,并非预谋杀人。且被害人当时生命体征已不可逆转,放弃抢救不构成刑法意义上的故意杀人。”
小军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老陈举起法槌,悬在半空中。
“被告人陈小军,无罪。”
法槌落下,敲在折叠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,没有之前那么清脆,因为桌子是木头的,不是真正的审判台。
老陈放下法槌,把法官袍脱了,叠了叠,放在椅子上。他的肩膀塌了下去,像是那件袍子卸掉之后,人也跟着卸掉了所有的支撑。他走到小军面前,伸手摸了摸小军的脸。
“你妈恨我是我活该。”老陈低声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当年你妈被我气走,是我外头有人。她走的那天,我没去车站送她。后来她一个人在外面过了十五年,到你爷爷病了她才回来。她回来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给你爷养老送终。”
小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哭,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,脸上没有表情,但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老陈的手背上。
“但你不该恨你妈。”老陈说,“你恨我就行了,别恨她。”
小军跪了下去,抱住老陈的腿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额头抵着老陈的膝盖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老陈的手放在儿子的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那些花白的头发——小军也老了,三十七了,头顶有了白发。
楼道里,老吴端着粥碗,那层薄皮更厚了。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出声,只是慢慢把碗放在楼梯扶手上,直起身子,靠在墙上,叹了口气。
过了几分钟,屋里安静了。小军站起来,擦了擦脸,把他的水果和牛奶拎到厨房放好。老陈坐回木椅上,法官袍还叠在旁边,他也没再穿上。
“爸,我晚上走。”小军从厨房出来,站在客厅中间,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。
“嗯。”老陈应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就在这时,楼道里传来敲门声,不是老陈家的门,是对面那户——302。
“您好,您的外卖!”
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有点抖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老吴转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伙子站在楼梯口。小伙子二十七八岁,瘦高个,手里拎着一个餐盒。他正敲302的门,但302的赵大妈不在家,敲了半天没人应。
小伙子转过身,看到了老吴,又看到了三楼敞开的门和老陈父子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像是刚刚哭过。
老陈走到门口,看着那个外卖员:“我邻居不在?”
小伙子点点头,声音发紧:“嗯……可能出门了。我给她打电话。”
他掏出手机,拨了赵大妈的号。响了几声,赵大妈接了,说她在菜市场,要半个小时才回来。小伙子挂了电话,看了老陈一眼,又迅速移开目光。
“听半天了。”小伙子说,声音哑了,“餐凉了,我给您重送一份。”
他把餐盒留在了302门口,转身跑下楼。老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听到他的脚步声从三楼降到二楼,又降到一楼,然后是一个声音——“我取餐”——像是他在接新的单子。
老陈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外卖员跑下去的方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孩子,红着眼送的餐。”老陈说,也不知道是跟自己说还是跟老吴说。
老吴把凉透了的粥端起来,也没打算喝了。他看了一眼老陈,看了一眼屋里还站着的小军,转身下了楼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,一步一步,从三楼到二楼,从二楼到一楼。他没有回锁店,而是站在一楼的楼道口,把那碗粥倒进了垃圾桶。
楼上,老陈关上了门。
那扇门终于关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