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管坏了一半,剩下那半根有气无力地闪,像人临死前最后的眨眼。
老吴蹲在602门口,手里捏着一根铁丝。他把铁丝捅进锁眼,左耳贴着门板,右手轻轻转动。三秒钟后,锁舌“咔嗒”一声弹开。他站起来,顺手把铁丝塞回裤兜。
602的邻居大妈拍着手从屋里冲出来:“三秒!神手老吴!”老吴用袖子擦汗:“这锁太次。”大妈掏出一个红包往他手里塞,老吴摆手:“改天请我喝酒,别来这个。”
他转身下楼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。这栋楼一共八层,建于九十年代,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黑灰色的水泥。楼梯扶手生了锈,每走一步,手掌就蹭下一片红褐色的铁屑。
老吴回到一楼的锁店。说是锁店,其实就是他把自家一楼的房子改成了铺面,门口挂块木板,用红漆写了四个字——老吴开锁。字迹已经褪色,“锁”字的偏旁都掉了,远远看去像个“老吴开金”。
店里三面墙都挂满了钥匙,老式的铜钥匙、新式的电子钥匙、各种型号的锁芯,乱七八糟地塞在玻璃柜里。老吴坐在工作台前,正给一把老锁配钥匙。他用锉刀细细地锉着,碎屑落在台面上,积了薄薄一层灰。
门被推开,女儿小雯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老吴抬头:“回来了?”
小雯没看他一眼。她穿着一身校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朝着前方,径直穿过锁店,拉开里屋的门,然后“砰”的一声摔上。
那一声很响,墙上挂的钥匙都跟着晃了晃。
老吴手里的锉刀停了一瞬,又继续锉下去。他低着头,只看到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和那把还没配完的钥匙。
半个小时后,老吴把锉好的钥匙放在一边,起身去厨房。锅里有中午剩的米饭,他热了热,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。他把饭菜盛进碗里,端到里屋门口。
“雯雯,吃饭。”他敲了三下门,不轻不重。
门内没有声音。
老吴耳朵贴上门板。里屋是老吴当年结婚时的卧室,后来老伴走了,小雯就住了进去。门是老式的木门,不隔音。他听到里面传来抽泣声,很轻,像是捂在被子里哭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
饭碗在手里晃,汤汁差点洒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碗放在门口的鞋柜上,转身回到工作台前坐下。他没有再拿起锉刀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满墙的钥匙发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邻居老陈从三楼下来,路过锁店门口,探进半个身子看他。
“老吴,还没收摊呢?”老陈穿着一件旧夹克,手里拎着一袋垃圾。
老吴扯出一个笑:“马上收。”
老陈靠在门框上,点了根烟:“我刚才又看到你家小雯了,从学校回来,黑着脸。你俩还没说话?”
老吴摇头:“她就那脾气。”
老陈吐了口烟:“你开锁几分钟,开自己女儿门要几年?”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好,摆摆手走了。
老吴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——这双手开过这栋楼里至少一半住户的门。谁家钥匙丢了、锁坏了,喊一声老吴,他拿根铁丝就能捅开。可他现在蹲在自己女儿门口,耳朵贴着门板,听着里面的哭声,手抖得连饭碗都端不稳。
那门没有锁芯。小雯从来不用钥匙锁门,她只是反锁。那种老式的插销,从里面一拨就行了。老吴会开世界上所有的锁,但他拿一个插销没办法——因为那不是锁,是拒绝。
天黑得很快。老吴没有拉卷帘门,就坐在店里,对着门口那条黑洞洞的楼道。楼里的灯早坏了,没人来修。偶尔有人上楼,脚步声从一楼爬到八楼,灯不亮,全靠手机屏幕的光照着。
楼下传来两口子吵架的声音,隔着几层楼板,听不太清,只听到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“你滚”,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。老吴抬起头,又低下去。
十一点,小雯的屋里灯灭了。
老吴没有去睡。他趴在柜台上,闭上眼睛,但没睡着。他听到楼道里的各种声音——水管里的水流声,老鼠在天花板里跑,远处谁家的电视还开着,放的是老掉牙的电视剧。
一点。两点。
两点四十多分的时候,里屋的门突然开了。
老吴从椅子上猛地惊醒,脖子梗得生疼。小雯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散着,脸色苍白。她走到老吴面前,把一张纸塞进他手里。
“明天带我去医院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里屋,关上门。
老吴低头看手里的纸。是一张对折的A4纸,上面印着几行字——他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,但最后一行他看得清清楚楚:抑郁症诊断书,建议立即干预治疗。
他的手指捏着那张纸,纸的边缘被捏出皱褶。他想站起来,腿却发软,又坐回椅子上。
那晚他没有睡。他就坐在那里,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。店里的灯光昏黄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张被岁月和手艺磨粗的脸。
凌晨三点,他终于站起来,推开凳子,走出锁店,站在楼道里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
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。
他蹲在楼梯口,猛吸了几口。烟雾从鼻子和嘴里喷出来,散在黑暗中。楼道里很安静,连那两口子都不吵了。
突然,楼上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砰!”
是法槌砸在木头上的声音。紧接着,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,带着哭腔,喊得撕心裂肺:“我认罪!我认罪!”
老吴掐灭烟,抬头看三楼。
楼梯间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那根坏灯管在努力地闪。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照出楼梯扶手的轮廓。
他站起来,手指把那根熄灭的烟蒂捏得变了形。
然后他迈出第一步,踩上了通往三楼的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