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那点暗红终于熄了，铜盆缝隙的光也灭了。沈禾睁眼时，天色尚灰，屋外无风，连鸡鸣都还压在喉咙里。她没起身，先听动静——柴房方向无声，绳索未响，人还在。她披衣下床，赤脚踩地，冷意从足心窜上来，却让她更清醒。
她推门出去，绕到后屋，轻轻拉开柴房门闩。那人仍靠柱而坐，嘴里的布未取，手脚捆着，眼神却已不同昨夜，多了几分滞重和认命。沈禾蹲下，解了他口中的布，又割断绳索，只说一句：“走吧。”
男子没动，盯着她看。
“我不报官，”她说，“但你若再进这门，下次就不是绑一晚的事。”
他这才挣扎站起，扶着墙，踉跄几步，出门去了。身影消失在巷口前，回头望了一眼，终究没说话。
沈禾关上门，回灶房舀水洗脸。水凉刺骨，她搓了把脸，抬头看墙上菜单。昨日写的“明日加黄精，限量十碗”还在，墨迹未干透。她取下菜单，折好塞进竹箱底层。箱中已有几包分装好的干货：晒干的牛肝菌、黄精片、腌雪里蕻、笋干、豆豉鱼粒，每包都用粗纸包好，贴了小条，写着“炖汤提鲜”“煮粥增味”之类。
她换上靛青布裙，系紧素色围裙，发间别上木雕芍药簪。左手虎口的烫伤露在外头，她没再遮。背上竹箱，提了木杖，走出门。
第一户是西家豆腐坊。她敲门，西家妇人开门时还打着哈欠，见是她，忙整了整衣襟。
“要出远门？”妇人问。
“嗯，去金陵看看亲戚。”她说得平实，“带不了这些干货，留着也是潮坏，您拿去用。”
妇人接过两包，翻看标签，笑道：“你这手笔，倒像是开铺子的本钱。”
“一点心意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去年我灶台塌了，您家借我半袋豆粉，记得。”
妇人连连摆手：“小事，哪值得你还礼。”
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第二户是铁匠铺。炉火未生，铁匠正在擦刀。她递上半斤雪耳，说是山上采的，放久了也不好煮。
铁匠掂了掂，抬眼看她：“听说昨夜有人闯你家？”
“小贼罢了，”她说，“翻柴堆找吃的，被狗吓跑了。”
铁匠“哼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她也没多留，道了声早，便走。一路下来，十来户人家都送到了，有收有推辞，但她态度自然，言语不重，谁也没觉得她是仓皇出逃，反倒像正经走亲访友。
回到食肆，日头刚爬上屋脊。她把剩下的几包干货放进箱中，又取出一个小陶罐，装了些新炒的辣酱，准备路上佐饭。正低头收拾，听见脚步声。
老陶来了。
他还是捧着那只粗陶碗，碗空着，套在另一只手上。走到门前，没进门，只站着，看着她。
“要走了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他把碗递过来：“带着吧，粗瓷厚实，路上喝热水不烫手。”
她接过碗，入手沉，比寻常粗碗重些。她轻叩碗壁，声音发空，底似有夹层。她不动声色，当着他的面，用指节在碗底敲了三下——叩、叩、叩。
老陶眼皮微动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就走。背影依旧佝偻，脚步却比往日稳。
她站在门口，看他走远，拐进巷角，身影不见。这才翻过碗底细看。一圈细划痕围成环形，中间一点凸起，像是刻了什么记号，又像只是烧制时的瑕疵。她摩挲片刻，将碗放进竹箱最上层，盖好布巾。
她最后回屋一趟，检查灶台。火石、油盐、炭条都备齐了，锅铲留在原处，不带走。她摘下墙上那串珠帘——河蚌里挖出的七颗珍珠穿的——解下来，包进一方旧布，放在柜上，留作日后归家用。
门外，晨雾渐散。镇口码头边，渡船还没来，只有渔夫在整网。她背起竹箱，手持木杖，一步步朝那边走去。路上遇几个孩子，喊她“沈姐姐”，她应了，摸出几块糖渍山楂给他们。孩子们蹦跳着跑开，嘴里念着“藕粉圆真香”。
她笑了笑，没停步。
码头石阶湿滑，她小心往下走。竹箱压肩，却不觉重。江风扑面，带着水腥气，也带着远途的气息。她站在渡口边，放下木杖，从箱中取出老陶给的粗陶碗，握在手里。
碗底那圈划痕硌着掌心。
她低头看着江面。水色灰蓝，波纹细密。远处有船影晃动，正缓缓驶来。她没急着上船，只静静站着，等。
风吹乱了她鬓边一缕发，她抬手别回去，目光始终落在水面。
船近了，船夫撑篙靠岸，抬头问：“过江？”
“嗯。”
“单程？”
“暂时是。”
船夫点点头，伸手接她竹箱。她没松手，自己提着，一手扶木杖，踩上跳板。木板吱呀响了一声，她稳住身形，踏上船。
船身晃了晃。
她站在船尾，回望小镇。炊烟升起，街市渐闹，熟悉的屋檐在晨光中泛着青灰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面向下游。
风大了些。
她从箱中取出粗陶碗，放在膝上，手指轻轻抚过碗底。然后，用指节再次敲了三下。
叩、叩、叩。
声音不大，混在风里，几乎听不见。但她的动作很准，一下不少。
船离岸了，顺水而下。她坐着，没再回头。竹箱搁在脚边，木杖靠在身侧。粗陶碗稳稳放在膝上，像一件必须护住的东西。
江水流得平稳，船行不快。她望着前方水路，唇线绷直，眼神清亮。
远处，一座石桥横跨两岸，桥洞幽深。船正朝着那里驶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