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在老街的第七天，苏棠第一次对她发了火。
事情很小。早上陈姨让周敏剁馅，说剁细点。周敏答应了，剁了几下接了个电话，回来就随便剁了几刀，把馅料拌了拌，开始包饺子。苏棠过来拿东西，看见案板上的肉馅，块大块小，肥瘦不均，她站住了。
“周姐，陈姨说要剁细点。”
周敏正在擀皮，头也没抬。“剁了。”
“这叫剁了？”
周敏停下来，抬起头。两个人对视。苏棠把案板上的肉馅拨了拨，肥肉块露出来，大的有小指头那么粗。
“这怎么包？包进去一咬一口油。客人吃了下次还来吗？”
周敏放下擀面杖，擦了擦手。“我今天不舒服，没力气。”
“不舒服就回去歇着。别在这儿凑合。馅剁成这样，包出来也是次品。陈姨的招牌不能砸。”
周敏的脸涨红了。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，陈姨在厨房里听见了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王秀兰站在美容院门口，手里拿着毛巾，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走开。苏磊蹲在门口擦招牌，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。
“苏棠，你什么意思？”周敏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我什么意思？我的意思是，你干活能不能认真点？”
“我怎么不认真了？”
“你自己看。剁成这样叫认真？”
周敏看着那块肉馅，又看了看苏棠的肚子——六个多月，圆滚滚的，把碎花孕妇装撑得紧绷绷的。她站在那儿，两只手叉着腰，下巴微抬。周敏心里那股压了好几天的火，忽然就蹿上来了。
“苏棠，你别以为你收留了我，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。”
“我没收留你。陈姨缺人手，你来干活，我给钱。公平交易。”
“公平？”周敏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我每天在我前夫眼皮子底下干活，你管这叫公平？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“沈方舟的事，跟干活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？你每天挺着肚子在他面前晃，我每天在你们面前包饺子。你让我怎么想？那是我前夫。那本来是我的。”
苏棠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想，是你的事。馅怎么剁，是店里的事。两码事。”
周敏把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扔，站起来。擀面杖弹了一下，掉在地上，咕噜噜滚到墙角。
“苏棠，你就是故意的。你让我来老街，就是让我看着你们俩过得好。你心里痛快，是吧？”
“是你自己来的。”苏棠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我让你来，你可以不来。你来了，就好好干活。”
“你——”周敏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馅剁成这样，我说你两句，你就跟我吵。周姐，你到底是想干活，还是想吵架？”苏棠看着她，手扶着腰，“你要是想吵架，你找错人了。我没空跟你吵。”
周敏心里的火蹿到了头顶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手指着苏棠。
“你没空？你每天挺着肚子站在门口，沈方舟下班回来第一眼看你，第二眼看肚子。你看他那个眼神，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？”
苏棠的脸色变了。“周姐，你过了。”
“我过了？是你过了！你抢了我老公，还要抢我儿子的——”
周敏的话没说完，她的手挥了出去。不是故意的，也不是完全无意的——就是那股火找不到出口，手就出去了。她本来想推苏棠的肩膀，但苏棠往后退了半步，脚下踩到一块滑溜溜的菜叶，身体已经不稳了。周敏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臂，轻轻一带。
苏棠的身体往旁边倒下去。她的肚子撞在桌角上——铁桌子，棱角分明，撞上去的声音闷闷的，像一拳打在棉被上。然后整个人摔在地上。沉闷的一声响，像一袋面粉从高处坠落。
整个饺子店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陈姨从厨房跑出来，手上还拿着锅铲。王秀兰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。苏磊从门口冲进来，撞翻了门口的垃圾桶，垃圾散了一地。
苏棠躺在地上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在抖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，眼睛睁得很大，盯着天花板。“孩子……”她只说了一个词。然后闭上眼睛，眉头皱在一起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陈姨蹲下来，锅铲扔在一边。“小苏！小苏你看着我！”苏棠没反应。陈姨伸手摸她的肚子——硬邦邦的，像一块石头，又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周敏站在原地，手还伸着。她的脸从红变白，从白变青。嘴唇在抖，不是哭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。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我就碰了一下……我没用力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陈姨吼了一声，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。她转过头冲苏磊喊，“打电话！打120！快！”苏磊的手在抖，手机掉了两次，第三次才拨出去。
王秀兰冲过来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苏棠头底下。地上是凉的，瓷砖，苏棠的头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。苏磊蹲在旁边，对着电话喊“快来快来，老街，棠记美容院旁边，有人摔倒，怀孕的——”。
周敏还站在那儿，手还伸着。她看着自己那只手，像看别人的手。手在抖。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无声地，一颗一颗，砸在地上。
沈方舟赶到的时候，苏棠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。他冲进饺子店，只看见地上那一摊凌乱——翻倒的垃圾桶，散落的垃圾，案板上没包完的饺子，墙角的擀面杖。还有周敏。她站在角落里，靠着墙，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。她的眼睛红肿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看见沈方舟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
沈方舟看着她。就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愤怒、失望、心疼、恨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疲惫。他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跑了出去，跳上救护车。门关上了，蓝灯在巷口闪，刺眼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，照在周敏脸上。她闭上眼睛。
救护车上，苏棠闭着眼睛，手一直放在肚子上。沈方舟握着她的手，另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。孩子不动了——平时这个时间他动得最欢，翻来覆去的，像在做广播体操。但现在，一动不动。苏磊蹲在角落里，抱着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沈方舟看着苏棠的脸。白，白得像纸。嘴唇干裂，额头上的汗被护士擦过了，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她的眉头时不时皱一下，像是在忍什么。他喊她的名字，她没反应。他又喊了一声，她的手指动了一下，轻轻勾住他的手指，然后又松开了。
医院急诊室的红灯亮了。沈方舟站在走廊里，靠墙。苏磊蹲在椅子旁边。老太太和陈姨赶来的时候，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。老太太没说话，在椅子上坐下来，背挺得笔直。陈姨站在她旁边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
过了很久，医生出来了。“有早产迹象。我们打了保胎针，暂时稳住了。但她需要绝对卧床，不能再有任何刺激。孩子才六个多月，必须尽量保。”
沈方舟点了点头，走进去。苏棠躺在病床上，看见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别说话。医生说了，不能说话。”
“孩子——”
“在。孩子在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擦掉。
走廊里，苏磊把老太太拉到一边，小声说了几句话。老太太听完，脸色没变，但手指攥紧了衣角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楼梯口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周敏。你走吧。老街不欢迎你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老太太挂了电话，站在窗前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远处的江面上，有船鸣笛，声音很低，传得很远。老街的风还在吹，吹得晾衣杆上的床单哗哗响。陈姨饺子店的灶火还燃着，但案板上的馅料没人收拾，面团用湿布盖着，擀面杖还躺在地上。
而周敏，站在老街路口，手里拎着她来的时候带的那个包。她站着，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，走了。
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散了。她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