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二楼的厢房里没点灯。
江鸿坐在圆桌旁,指尖无意识的在粗糙木桌边缘刮擦着。外头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狂吠,随后又陷入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......
门轴发出很轻微的摩擦声,一道黑影闪身进屋,反手把门闩合上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
徐庆压低嗓音走到桌边。
“白天城墙上那个被您掌掴的叫赵勇,城东赵家的大少爷,他爹是赵众贵。这泾阳县四家粮铺,赵家占了两家,剩下两家是城南的吴清源跟城北的林思贤开的。这三家是泾阳县最大的地头蛇,平时就跟县令吴邛穿一条裤子。”
没立刻搭话,江鸿倒了杯凉透的茶水推过去。
“吴邛手里有多少人??”
“县衙正规的差役不到五十个,但赵、吴、林三家养了不少护院乡勇,加起来少说有四五百人。城门就是这些乡勇伙同差役一起守着的。”
徐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公子,这城里的水比咱们想的深。属下刚才去县衙附近摸了一圈,吴邛不仅封了城,连县丞跟主簿都被他软禁在后衙。这老小子是打算把泾阳县变成个铁桶,外面已经一团糟了,可他还觉得自己还能把握局面。”
“你们作为皇爷爷的禁卫,这种事情不会提前告知吗?”江鸿斜眼瞥了一眼徐庆。
徐庆端着茶杯,没有说话。
江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这套路太熟悉了。把知情的人全扣下,里头出不去,外头进来出不去。等灾民死的差不多了,地契跟卖身契全落进他们口袋,再开城门迎钦差,这笔烂账就成了死无对证。
“吴邛现在在哪??”
“在县衙后宅。听里头当差的杂役说,城外每天都有饿死人的板车拉出去,这位县令老爷今晚倒是雅兴不减,刚让人从城外灾民堆里挑了两个模样周正的女娃送进后院。”
把茶杯重重的磕在桌面上。杯底跟木桌撞出一声闷响。
站起身,江鸿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,看着外头黑漆漆的街道。
“这帮畜生要是放在后世,拉去打靶十分钟都不嫌多。”江鸿恨恨地嘀咕着。
良久,江鸿才重新转过身来。
“老白留在这看好孩子。”
转过身,江鸿看向依旧站在一边的徐庆。
“带上人,跟我去县衙。既然他们不讲王法,那咱们就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。”
夜风顺着街道的缝隙灌进来,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腐味。
县衙在城中心,高墙大院,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,照着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。四个腰里别着水火棍的差役靠在门槛上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徐庆打了个手势。
三个暗卫借着阴影摸了上去。没拔刀,只是抬手在几个差役的后颈处精准的切了下去。几声闷哼后,四个差役软绵绵的滑倒在地,被飞快拖进门洞的暗处。
踩着台阶江鸿走上大门,徐庆已经用随身带的铁丝拨开了侧门的门锁。
一行人悄无声息的潜入县衙。
前堂空荡荡的,穿过二门,后宅的景象跟外头的死寂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院子里点着儿臂粗的牛油大蜡,照的亮如白昼。正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传出男人放肆的笑声跟女孩压抑的哭泣声。
站在院墙的阴影里,江鸿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。
城外是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,城内这方寸之地却在上演着酒池肉林。
“动作利索点,别惊动前院的人。”
压着嗓子,江鸿交代了一句。
点点头,徐庆拔出腰间的短刀,一脚踹开正房的雕花木门。
“砰!!”
木门撞在墙上,发出一道巨大的声响。
屋内的声音也戛然而止。
一股浓烈的西域熏香混杂着酒肉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吴邛穿着一身宽大的绸缎里衣,正斜靠在铺着锦裘的软榻上。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,榻前跪着两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,身上就裹了一层单薄的轻纱,正看着正门的方向瑟瑟发抖。
“什么人!!敢擅闯县衙后宅!!”
手一抖,吴邛把酒杯砸在地上摔的粉碎。他猛的坐直身子,脸上的横肉跟着哆嗦了一下。
根本不搭理他,徐庆一个箭步冲上去,先是把吴邛从地上捞起,随后刀背重重的砸在吴邛的腿弯上。
“扑通!”
惨叫一声,吴邛双膝重重的磕在青砖地面上,疼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。
两个女孩吓的尖叫起来,缩在角落里抱成一团。
慢条斯理的跨进门槛,江鸿走到屋子中央那张摆满山珍海味的八仙桌旁,拉开一张太师椅坐下。
没看吴邛,他盯着桌上一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烧鹅。
“县太爷这吃食,还挺不赖嘛。”
声音不大,却在这间奢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捂着膝盖,吴邛抬头死死盯着江鸿。脑子里飞快的盘算着这群人的来路。看这架势,绝不是普通的流民造反,这几个人身上的煞气,分明是行伍里滚出来的杀才。
“好汉....好汉若是求财,后院地窖里有三千两雪花银,好汉尽可拿去。”
咽了口唾沫,吴邛试图稳住局面。
“本官是朝廷命官,宁阳府令是本官的恩师。好汉拿了钱只管走,本官绝不追究。若真是伤了本官,朝廷怪罪下来,你们也插翅难逃!”吴邛颤着声音,见求饶不起作用,他强装镇定,试图威胁。
偏过头,江鸿看着这张油光满面的脸。
“我问你,城外那掺了沙子跟霉米的粥,是你安排的?”
后背猛地拔直了,吴邛这时候才反应过来。对方不接他的茬,反而揪着赈灾的事情不放。这人不是流寇,是冲着城外的灾民来的!
“那是...那是户部拨下来的粮,本官只是照章办事。沿途漂没严重,到了泾阳就只剩这些了,本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!!”
咬死不认,吴邛把锅全推给了上面。
点了点头,江鸿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站起身,他走到吴邛面前,笑容阴鸷。
“徐庆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他右手砍下来。”
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吩咐切一盘卤肉,江鸿。
没半点犹豫,徐庆上前一步踩住吴邛的肩膀,一把薅住他的右手,短刀刀刃直接压在那根戴着翡翠扳指的大拇指上。
“等等!你敢!我是朝廷......啊!!”
一道尖锐难听的惨叫声刮过耳膜。
一只肥硕的手连带着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一起滚落在青砖上,血液喷溅而出。
疼的在地上疯狂打滚,吴邛冷汗一下湿透了绸缎里衣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吼。
居高临下的看着他,江鸿。
“我这人脾气不好,不喜欢听废话。”
蹲下身,江鸿直视着吴邛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四家粮铺同时关门,粮价翻了十倍。灾民拿地契换不到半斗糙米。你告诉我,这些也是户部教你干的??”
捂着断指,吴邛浑身剧烈的抽搐着。他现在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朝廷命官的身份,这是个真敢杀人的活阎王。
“是....是赵众贵他们....”
一边倒抽着凉气,吴邛一边哆嗦着开口。
“是他们三家找到我,说大水泡了庄稼,这是百年难遇的兼并良机。他们出钱买断了市面上的粮食,我负责封城压住消息。换来的地契,他们拿七成,我拿三成......”
“账本在哪?”
“在...在书房博古架后头的暗格里。”
站起身走到书房,江鸿。徐庆用刀柄砸碎了博古架上的花瓶,摸索了几下,墙壁里弹出一个暗格。
里头放着个紫檀木匣子。
打开匣子,江鸿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翻开第一页......
“上田五千亩,作价三百两。”
“中田八千亩,作价二百四十两。”
“城西李家庄,佃户三十七口,卖身契作价四十五两。”
看着这些数字,江鸿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,憋的喘不过气来。
这账做的比后世的皮包公司还粗糙,真当全天下都是瞎子。
几万人的命,几万亩的良田,在这本账册上,就变成了这几百两几千两的带血银子。
“你们拿人命当肥料,这庄稼长的是挺旺。”
合上账本走到吴邛面前,江鸿把账本重重的拍在他脸上。
“可惜,今天得连根拔了。”
被账本砸的鼻血长流,吴邛却连躲都不敢躲。
“县衙的大印,还有调动城门乡勇的令牌,交出来。”
彻底瘫软在地上,吴邛。他知道,交出印信,自己就真成了任人宰割的砧板鱼肉。可如果不交,眼前这人绝对会一寸一寸把他活剐了。
“在....在床榻底下的夹层里。”
走过去掀开铺着虎皮的床榻,徐庆一刀劈碎木板,从里头掏出一个包裹。
打开一看,里头放着一方官印,还有两块铜制的令牌。
掂了掂手里的官印,江鸿转头看向面无表情拎着刀的徐庆。
“徐庆,拿大印跟令牌去前衙。把县丞、主簿,还有那个管差役的捕头全给我绑了。告诉他们,县令涉嫌贪墨赈济粮,已经被钦差拿下。换咱们的人守住县衙的前后门,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拿着印信,徐庆带着一个暗卫快步离去。
屋内只剩下江鸿、两个暗卫,还有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吴邛。
回到八仙桌旁,江鸿从那个紫檀木匣子里又摸出几封信。
这些信被压在账本最底下,信封上的火漆印保存的完好。
随意拆开一封。
信纸的材质极好,摸在手里带着一股细密的韧性,绝不是这种偏远县城能见到的货色。
展开信纸,他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只看了一眼,江鸿的动作就停顿住了。
周围喧闹的背景音,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。
信上的内容很简单,只是询问泾阳县今年的秋粮能否如期解送。但落款的名字,却让江鸿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落款不是宁阳府令......
而是京城户部左侍郎,余悠。
把信纸攥在手里,江鸿力气大的指甲边缘褪去血色。
这大水,这封城,根本不是吴邛一个小县令敢做的主。
京城里有人在借着天灾,洗白一笔填不平的亏空。这泾阳县,这几万灾民,不过是他们用来平账的耗材。
主角面临的不是一个县的贪官,而是一张通向中枢的通天巨网。
“吴县令。”
转过头,江鸿看着地上那摊烂泥。
“你这后台,挺硬啊。”
听到这句话,吴邛原本死灰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抹希冀。
“公子!公子既然认得这信,就该知道这背后牵扯着谁!只要公子高抬贵手,这泾阳县的银子、地契,公子随便拿!下官绝不吐露半个字!”
江鸿笑了,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放肆,直至最后,都有些癫狂起来。
走上前,他一脚踹在吴邛的胸口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,吴邛的肋骨断了两根,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滑出去几尺远,撞在墙根上吐出一大口带血的酸水。
“我拿你娘。”
蹲下身,江鸿拿那封信拍了拍吴邛的脸。
“你以为我在乎你背后是谁?我告诉你,就算这信是当今首辅写的,这泾阳县的天,今天我也翻定了。”
站起身,江鸿对着身后的暗卫吩咐。
“把他嘴堵上,绑结实了扔进柴房,别让他死了。后面我要用他祭旗。”
领命,暗卫扯过一块抹布塞进吴邛嘴里,麻利的把他捆成个粽子拖了出去。
那两个小女孩缩在角落里,看着江鸿,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走过去,江鸿脱下身上的披风,盖在她们身上。
“别怕。明天,就有干净的粥喝了。”
没多做停留,他转身走出正房。
院子里的牛油大蜡还在燃烧,偶尔爆出一团烛花。
站在台阶上,江鸿看着头顶那轮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月亮。
拿下县衙只是第一步....
那三家富户手里捏着粮食跟几百个乡勇,明天一旦发现县衙易主,必然会狗急跳墙。
而手里这份户部侍郎的信,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药。
“老白说的对,强龙也难压住地头蛇,可现在,我可是江鸿。”
嘴里呢喃着,江鸿手指慢慢紧握起来,
“那就看看,我这条龙,能不能把这泾阳县掀个天翻地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