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户清古睁开眼,阳光照进房间,让她不自觉眯起眼睛,下一刻感受到的——是一种粘腻,湿润。
她没有立刻去看,只是眯着眼睛,慢慢适应这强光,然后才抬起自己的手去触摸自己胸前的衣服,是湿的。
离见安的脸埋在户清古的怀里,眼睛闭着,似乎这一夜睡得很安稳。户清古抬起她的脸,用食指去触碰她的眼角,是干的,用大拇指抹上她的嘴角,是湿的。
户清古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。
静静地躺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景色,光秃秃的树木,零星飞过的鸟,秋天已经过去了,接下来要来的,是凛冽的冬天。
离见安睁开眼,就看见户清古一直看着窗外,她没有动,一直看着户清古,直到户清古不再看着窗外,低下头来看她。
“醒了?下次不要再流口水在我身上了。”户清古坐起身掀开被子,转过身和离见安说。
脱离户清古,脱离被子的离见安感觉有些冷,赶紧拉起被子,将自己裹住,人还笑嘻嘻的,“下次是什么时候呀?”
户清古站在床边,换着衣服,转头看她,淡淡说着,“没有下次。”
离见安微微偏头,看着户清古房间的布置,并不把户清古的话当回事。
“今天继续学,按照我先前教你的,给自己梳妆,快点起来吧。”
户清古今日穿的很素净,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服,她简单地把自己的头发系了起来,开门走了出去。
离见安从床上爬了起来,拿起自己的衣服,站在户清古的镜子,一件件将衣服穿上。
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拿起户清古的梳妆用品,给自己梳妆,梳子一寸寸梳过长发,最后用唇脂给自己涂上口红。
走出房间时,她看见户清古坐在正厅里,坐在那张小桌前,今天只有她一个人,没有项良昱。
户清古坐在桌前,提笔在纸上写下什么,神色认真,听到铃声,她抬眼看向离见安,手中笔没有停,“下次不要涂那么艳丽的颜色,不适合你,过段时间我会差人买适合你的。”
“坐在那边等我。”户清古仍在写。
离见安刚要向她走去的步伐就这样顿住,转向了另一个方向,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前,撑着下巴,看着户清古。
户清古将纸封入信中,用蜡封住,而离见安在想,这封信里写着什么,又去往哪里。
户清古走到离见安面前,将新的纸笔放在桌上,户清古没有立刻坐下,离见安抬头看着她,户清古一直盯着离见安的脸,确切来说,是嘴唇。
夜里点的熏香,终于燃尽最后一点,慢慢熄灭,发出细声。户清古的手伸入袖中,拿出一块手帕,微微俯身。轻轻抹去离见安嘴唇上的唇脂。
浓重艳丽的色彩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鲜嫩淡粉的唇色。
离见安微微抬着下巴,嘴唇轻轻张开,仰起头看着户清古的眼睛,感受着她轻柔的动作,只可惜,转瞬即逝。
户清古坐在离见安的面前,提起笔,抬眼看了一眼呆坐在那里舔着嘴唇的离见安,“研墨。”
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,流淌出黑色的墨水,白色的笔头蘸取墨水,写下几个字。
“今天告诉你关于京中各家的事情。”
三个单字出现在纸上——项,李,宋。
“皇宫里皇帝掌握主要权力,其次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。”
“在朝堂之上,左相李易的位置是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拥有着几乎绝对的权力地位,与之抗衡的主要是右相刘祐。”
“在京中,世家贵族不多,景王和贤王是唯二活下来的,景王现在主要负责建造方面的事务,贤王没有太多的事务,但是会固定上朝,凡是难解之事,会询问他。”
“为什么?他很厉害吗?闲王不应该很闲吗?还要上朝啊?”离见安趴在桌子上,听着户清古说,发出一连串的疑问。
“是贤能的贤,不是赋闲的闲。贤王的才华很出众,在当年的皇位更替中,他也是有力竞争对象,当时朝堂上,几乎有一半的人支持他上位。”
户清古解释着,在纸上写下“贤”字。
“哦,那么多人支持他,他怎么没当上皇帝呀?”离见安思考了一下,发出了更加惊人的疑问。
“这样的话,你往后不要再说。”户清古看向离见安的眼神里带着警告,“坐直了。”
“......哦。”离见安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,坐直了身体。
“先皇驾崩后,留下圣旨,圣旨上写的名字,不是贤王的名字。”户清古还是解释了这个问题。
离见安看着纸上那个贤字,仍在思考。
“当年皇位争斗结束后,世家之中,有长久底蕴的只剩下李刘两家,李家由衰转盛,刘家由盛转衰,但仍然保有地位。”
“其余的,较长久些,就是陈王两家,如果算上商贾,皇商张家也可以算入内。除此之外,基本都只能算作新盛家族。”
“接下来,我给你介绍一下相关的人。”
“景王爷是个四处留情的人,但是至今为止他默认的私生子只有一个,就是住在锦府的诸葛良。外界对于诸葛亮的印象,就是游手好闲,经常出没在各样的风月场所,各个酒楼之中。”
“哎?你说私生子生的孩子叫私生子吗?”
户清古觉得离见安的脑回路真的很清奇,很跳脱。
“认真听,将来你遇到他们时你必须知道他们是谁。”户清古敲了敲离见安的脑袋。
门外传来铃声。
“吃饭吧,下次再继续和你讲。”户清古放下笔,将纸放入房中的一个铁盆中,用蜡烛点燃它们。
纸张在铁盆中蜷缩扭曲,一点点被火星吞噬殆尽,散发出焦糊的味道,那些名字就这样消失了。
简约的紫檀木牌匾挂在府门上,牌匾上写着“贤王府”三个字。
项贤知坐在庭院屋檐下,面前是一个低矮的小茶几,煮着一壶茶,一左一右放着两个茶杯,他穿着一身狐裘,看着庭院中的景色。
已经到了冬天,庭院里的树木已经褪去所有叶子,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站在那里,任由冷风吹过。
“皇叔在看什么?”项良昱提着蓝色的盒子,坐在了项贤知身边。
“枯木。”项贤知放下茶杯,转过身与项良昱面对面。
“盒子里装着什么?”
“娘说让我带给您,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。”项良昱双手递过盒子。
项贤知接过盒子,解开那上面包着的蓝布,轻轻打开盒子一角,看到里面是什么东西时,他不由嘴角带笑,但也很快将盒子盖上。
项良昱很好奇里面装着什么,只是什么也没有看到。
盒子被放在一边,蓝布被项贤知仔细折好放在桌上。
“近来你让三清教习的那个女孩如何了?”
“小有成效,计划应当能够顺利进行。”
“在那之前,还要探明她的身份,你行事还是鲁莽。”项贤知拿起茶杯。
“上位之人,最忌情爱。你对那个女孩的心思不要过了,会酿成大错。”
项良昱低下眼,倒也不是因为离见安。
“无情无爱之人,真的能够治理好这个国家吗?这个国家里,黎民百姓,皆有七情六欲,无情无爱之人,能够理解他们吗?”
项贤知淡淡一笑。
“你说得对。无情无爱的人,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。但情欲过盛的人,也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。”
“这条路上注定要牺牲些什么,而这里面会有无辜。有舍才有得,倘若你下不了那个狠心,那个位置就与你无关。”
“这条路很残忍,而你不能不去争。”
项贤知抚过桌上那块蓝布,缓缓说着。
项良昱坐在那里,若有所思。
“我知道。”项良昱望向庭院里的枯木,“我一定会做到的。”
这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。
“现在朝廷中的形势对你很不好,你母亲那边的武将势力已经开始分崩离析,失去武将的势力,文官那边支持你的人也少之又少,刘相那边虽与我约定好,但也保不齐他会为了保全家族临阵倒戈。这对你很不利。”
零星几滴雨落在地面。
“宋家余将的势力正在减弱,朝廷中的武将,霍巳最值得笼络,你要多与他来往,但不要过密切,让人留下话柄,可就麻烦了。”
“皇叔,霍巳这人不好相处,而且极不愿意参与政治上的事情,我该如何下手?”
提到霍巳这个人,每一方都觉得难办。
雨声渐渐变大,淅淅沥沥。
“参不参与由不得他,你要做的是等待一个好的契机去接近他。”项贤知撇了一眼项良昱,对于他的表现有些不满意,“在那之前,将他调查清楚了,寻找下手点。”
项良昱放在两膝上的双拳紧握,“是。”
“文官那边,陈却,王洄忻两家是最有价值的,只不过也最难笼络。”
“现在朝廷中跟从李家的官员越来越多了,父皇真的会允许他们这样下去吗?”项良昱有些犹豫地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“你觉得呢?”项贤知选择把问题抛还给项良昱。
项良昱低眼又抬眼,“他在等?”
项贤知只是拿起茶杯,笑了笑,看向庭院里。
雨下大了,此刻庭院中的地已经湿润,枯木被雨水拍打,也发出声响。鸟站在树枝上,伸开翅膀,摇着脑袋,轻轻鸣叫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