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元圣殿外的宽阔平台上,肃穆退朝的仙官们化作道道流光,各自散去。
方玉衡刚踏出那沉重威严的殿门,略显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,他长吁一口气,稍稍缓解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他尚未定神,便见教化司的几位同僚已候在不远处。
昭靖天官率先迎上,严肃的脸上带着复杂神色,他拍了拍方玉衡的肩膀,低声道:“玉衡,出来了就好。今日殿上……真是惊心动魄。”他目光扫过方玉衡身后如影随形的两名玄甲影卫青梧和白榆,语气微沉,“帝君如此‘厚赏’,前所未有,福兮祸兮,犹未可知啊。”
照心仙子款步上前,温婉依旧,但眸中闪烁着关切:“方行走,方才殿内,可真是让我们为你捏了把汗。那畏己镜……”她轻轻摇头,未尽之语化作一声轻叹。
明理真君也走了过来,语气满是感慨:“方行走心纳众生之惧,此等境界,闻所未闻,令我辈汗颜。只是在这天庭之中,特立独行者,往往……”他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转而道,“帝君既已下旨,建设晦明川教化司乃当务之急。我等在晦明川见识过你的方法,颇有启发,还请随我们一同回司内,详细商议后续事宜,也正好为你办理入职手续,熟悉环境。”
早上接引方玉衡的两位文牒郎墨辞和云章也在一旁拱手,态度比来时更添了几分恭敬与好奇。
方玉衡一一还礼,神色平静。他对身后的影卫恍若未觉,坦然接受了这份“殊荣”下的监视。
一行人再度踏上文牒飞页。此次飞行距离极短,刚离开圣殿主峰,便朝着侧面一座规模稍小的宫殿群降落。
天庭教化司,是丹元圣地建筑群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其外观与圣殿主峰的刚硬凌厉一脉相承,但线条相对柔和,少了几分杀伐之气,多了些厚重与书卷感。
殿宇楼阁错落有致,飞檐下悬挂着并非铃铛,而是一枚枚雕刻着圣贤语录的玉牌,微风拂过,发出清越的鸣响。正门上方,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,以古朴篆体书写“教化司”三字,笔力千钧,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踏入司内,景象为之一变。
内部空间开阔,光线明亮柔和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、灵木清香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古老纸卷气息。地面以温润的青玉铺就,光可鉴人,却不觉寒冷。
沿途廊道宽阔,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巨大的卷轴,上面以灵光闪烁的文字或图像,展示着神妄界的历史沿革、疆域图谱、各大仙域的风土人情,以及历代先贤的教化功绩,宛如一部立体的百科全书。
偶尔有身着靛青色或更低品级淡青色官袍的仙吏匆匆走过,皆步履轻快,神色专注,见到昭靖天官等人,纷纷驻足行礼,目光扫过方玉衡时,无不流露出好奇。
在昭靖天官的引领下,方玉衡先来到一处名为“籍策房”的偏殿办理入职。手续由云章代为操办,过程倒不繁琐,主要是核实身份玉牌、录入仙籍信息、领取代表五品行走身份的腰牌以及一些基础的俸禄灵石和文书用品。一切都有条不紊,效率极高。
办完手续,照心仙子和明理真君主动陪同方玉衡参观教化司内部。
“方行走请看,”照心仙子指着廊道一侧一座偏厅内陈列的无数玉简,“此乃‘万典阁’分支,收录了天庭认可的所有启蒙教材、经典注疏、修行基础纲要。每一枚玉简都经过司内大儒反复校验,确保内容纯正,无有偏颇。”
明理真君补充道:“教化之基,在于正本清源。帝君常言,思想之乱,甚于妖魔。故我司所颁一切典章,首要便是维护天庭正统,宣扬帝君恩德,使万民知所敬畏,恪守本分。”他指向另一处光芒闪烁的壁障,“那是‘观行镜’,可监察下界重要教化场所的宣讲实况,确保教化方针得以不折不扣地执行。”
沿途,方玉衡看到了精心布置的“教化功勋廊”,里面用浮雕和文字记录着教化司成立以来,在“平息异端邪说”、“规训叛逆仙族”、“建立圣教体系”等方面的“重大贡献”。他也看到了专门用于研发新教化方案的“演教堂”,以及关押、教化触犯天条者的“思过窟”入口。
正行走间,前方一处名为“典仪审定处”的堂口传来一阵轻微的争执声。只见一名年轻仙官正捧着一份文书,对一位面容古板的老仙官急切地解释:
“陈主事,这份《南离仙域幼学启蒙新编·火德篇》草案,下官实地勘察后发现,南离仙域近年地火不稳,幼童体质普遍偏燥热,若再按旧例强调‘引火淬体’,恐有伤根基之虞。是否可略微调整,加入少许‘静心凝神’的引导……”
那陈主事头也不抬,慢条斯理地批阅着另一份卷宗,淡淡道:“李编纂,你入职几年了?岂不闻‘上意即天意’?帝君百万年来强调‘刚健进取’,火德篇的核心便是‘向阳而生、奋勇向前’,此乃既定方针,不容更改。南离仙域地火不稳,正是需要幼童更坚韧不拔之时,岂能因噎废食,引入柔缓之策?万一被有心人曲解为懈怠帝意,你我都担待不起!驳回,按原方案上报!”
年轻仙官张了张嘴,看着主事不容置疑的表情,最终颓然一礼,捧着文书退下,脸上满是无奈。
照心仙子与明理真君对视一眼,眼中皆有一丝苦笑。照心低声对方玉衡道:“这便是司内常情。很多时候,并非不知变通,而是……上意难测,稳妥为上。”明理真君也轻叹:“创新不易。”
方玉衡默默点头,将这小小一幕记在心里。
最后,昭靖天官引领众人来到了教化司的核心区域——一座宽敞明亮的大堂,匾额上书“文枢正堂”。堂内人员明显增多,约有三四十人,按区域划分而坐。有的在伏案疾书,处理如山文牒;有的在轻声讨论方案;有的则在操控着复杂的光幕,似乎在进行推演计算。人员品级从七八品的文书吏到三四品的郎中、员外郎不等,整体氛围严肃、忙碌,透着一股衙门特有的沉闷气息。
昭靖天官介绍:“此乃我司主堂。司内常驻仙官吏员约百二十人,分设典仪、训导、考评、文书四曹。长老公孙敕总揽全局,我等几人各负责一摊。如今加上你这新设的晦明川分司,以及帝君特旨拨付的人员,规模又有所扩大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微凝,“人员虽众,然大多循规蹈矩,如你之前在晦明川所行,在此地恐被视为……异类。玉衡,你需有心理准备。”
正说话间,一名小吏前来传话:“公孙长老请昭靖天官、照心仙子、明理真君及方行走,至后堂‘静思斋’议事。”
四人不敢怠慢,立刻前往。静思斋内,教化司长老公孙敕早已端坐主位,面色凝重。待众人行礼落座后,长老示意两名影卫在斋门外守候,随之目光才落在方玉衡身上,缓缓开口,声音充满告诫:
“玉衡,今日殿上,你应对畏己镜,可谓石破天惊。帝君随后厚赏,建司赐苑,派置影卫,明眼皆知此乃荣宠与枷锁并存。帝心深似海,今日之举,是福是祸,尚难预料。你且记住,今后在晦明川,乃至在任何场合,务必谨言慎行,循规蹈矩,万事以帝意和天庭法度为先,绝不可再如往日那般……恣意妄为!否则,下次恐非畏己镜照心这般简单了。今日召你们来,便是要详细议定这晦明川教化司的章程,一切需合规制,不可有半分逾越!”
长老枯瘦的手指轻叩案几,每一声脆响都敲在众人心头。
"晦明分司由昭靖任司正,照心、明理辅之。"长老目光如刀,在方玉衡脸上刮过,"至于建司选址——"
"长老明鉴。"昭靖天官拱手道,"晦明川终年阴晦,对同僚修行确有不利。不如将分司建在晦明川与明光交界处,确保司内灵气充沛。"
方玉衡闻言微微抬眼:"在下以为,教化司既为影族而立,当深入晦明川腹地方能彰显诚意。"
"方行走有所不知。"照心仙子轻声道,"晦明川内阴气太重,寻常仙官难以久驻。若将主司建在交界处,既可减轻同僚负担,又能保证教化物资运输通畅。"
长老思忖片刻道:"方行走的别院可以建在晦明川内,但主司必须在外。这样可兼顾诚意,又能减轻仙官负担。至于别院所需人手嘛——"长老望向方玉衡,面露难色,欲言又止。
"在下明白,没人愿意随我住在川内,别院人手我自行招募。"方玉衡语气平静,"只需司内拨付相应款项。"
长老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恢复如常:"可。但分司与别院之间需建一条直通官道,由天工司负责。"他转向昭靖,"你亲自督办此事。"
昭靖天官点头应诺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长老忽然话锋一转,声音沉肃了几分,“帝君对影族教化极为重视。方行走之法虽初见成效,然教化乃天庭根基,新法推行,须经审核议定,方合规制。”他取出一卷玉简,缓缓推至方玉衡面前,“帝君嘱咐,你在司内多住几日,将你的功法心法,详录于此,再由司内诸位同僚共同商议晦明分司的建设办法,呈报帝君准许后再离开。”
室内空气骤然凝固。昭靖、照心、明理等人皆是心中一凛——帝君此举,分明是要方玉衡自泄修行根本。
大家以为方玉衡即使不拍案而起,也会据理抗争,没想到他却坦然一笑。
他穿越而来,承载的便是那份对每个生命本身的关怀与尊重。这高高在上、视众生如棋子的帝君,如今总算“惦记”起了他的功法,这对他而言,并非威胁,反是契机。
他那些源于临终关怀、心灵呵护的法门,核心在于身体力行地实践,在于不分析、不评判、不下定义地去看见、陪伴每一个生命个体,其境界提升,非靠独坐静修、操控掠夺所能企及。其中本无不可示人之秘,若能借此机会,将这份尊重生命、体察疾苦的理念纳入神妄界的教化体系,或许能在潜移默化间,改变仙界的冰冷法则,提升认知。
他心头微动,露生一分求仁得仁的欣然,他面上笑意更显诚挚,恭敬地接过那卷玉简,仿佛捧起的不是枷锁,而是一份莫大的信任与期许:“谢帝君垂询,谢长老与诸位同僚关照!玉衡定当尽心竭力,详实禀录,不敢有丝毫遗漏。”
教化司几位同僚交换着眼神,目含困惑。方玉衡的反应太过平静,甚至有种不合时宜的欣然?他竟似毫无城府,全不觉其中凶险,这究竟是赤子之心,还是深藏不露?
长老满意地捋须:"司内已为你备好客房,这些日子就安心在此著书。昭靖会安排专人协助。"
长老又将两名影卫唤入:"帝君厚爱,方行走在司内小住几日。有劳青梧、白榆二位,想必不会让方行走有任何...闪失。"
"带方行走去客房歇息,务必……好生照料。"
一行人退出静思斋。
半刻钟后,方玉衡被引入一间三进深的独立院落,两名影卫如雕像般守在月洞门外,而院内早有两位文枢堂主事等候。
"方行走且安心住下。"一名主事满脸堆着职业化的笑容,"下官王乐,奉命专程来协助整理文书。"
方玉衡踏入室中,正厅内光线柔和明亮,陈设极简,唯见一张宽大灵木书案置于中央,案面光洁如镜,文房诸物皆已齐备。
两位主事气度沉凝,姿态恭敬,再次拱手道:“方行走,笔墨玉简皆已备齐。下官等随时听候差遣。”
方玉衡微微颔首,目光澄澈:“多谢二位主事关照,容在下静心梳理思绪,待文稿成时,再请诸位相助。”
主事们躬身退下。
檐角悬着的"慎独"玉牌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方玉衡立于堂中,暗自掐算时间,今晨离开玉琅仙宫时,曾答应范明和小星午后便回。如今突然滞留,那孩子怕是要担心了。
他取出蜃光镜佩,指尖轻点镜面,灵光微漾,映出范明那张憨厚粗犷的面容。
"范兄,入职手续繁杂,需滞留教化司几日,估计少则七八天,多则半月吧。小星可安好?"他声音温和,却掩不住牵挂。
镜中范明咧嘴一笑,声如洪钟:"方兄放心!小家伙活泼得很,正跟着若慈姑娘在仙宫内游赏呢!您安心办您的事,这儿有我盯着,出不了岔子。"
方玉衡微微颔首:"有劳范兄照应。若有异动,即刻传讯。"
【玉琅仙宫】
玉琅仙宫慈晖殿内。
慈月圣母斜倚软榻,指尖轻抚一枚血色玉佩,玉上鬼面纹路狰狞,隐隐泛着幽光。
"母亲,一切已安排妥当。"玉琅神君躬身而立。
"做得好。"慈月轻笑,眸中寒光一闪而逝,"心性再好又如何,他的使命已尽,小星……只能是我的。"她指尖一顿,忽而问道,"若儿那边如何?"
玉琅低声道:"若儿妹妹一直陪着小星玩耍,寸步不离。"
慈月唇角微勾:"告诉若儿,就说方行走要述职,少则七八日,多则半月,一时回不来,小星和范明平日清苦,既来此仙界,机会难得,不如到处玩玩,感受一下此界大好河山。”
慈月又嘱玉琅:“你,正好也与若儿多亲近亲近,一起带小星、范明去悬圃和仙界各地好好见识见识,排面气派些,多玩几日,莫急回来……"
玉琅神君会意,领命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