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在老街住下的第二天,早上六点就醒了。不是睡不着,是楼下修车铺的师傅已经开始干活了,气泵的声音嗡嗡的,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趴在窗户上。她躺了一会儿,索性起来,洗了脸,换了衣服,下楼。陈姨已经在饺子店里了,灶台上放着两大盆肉馅,一盆猪肉白菜,一盆韭菜鸡蛋。案板上堆着三坨面团,用湿布盖着。
“起这么早?”陈姨头也没抬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睡不着就剁馅。刀在墙上挂着。”
周敏拿了刀,站在案板前,开始剁馅。刀起刀落,当当当,很有节奏。她剁了一会儿,陈姨过来看了一眼,“太粗了。再剁细点。”她点点头,继续剁。剁了半个小时,手臂酸了,但没停。陈姨又过来看了一眼,“行了。够细了。”周敏放下刀,甩了甩手腕。
陈姨把面团揪成剂子,递给她。“擀皮。今天要多擀点,老街的人都来吃。”
周敏接过剂子,开始擀皮。她的手很巧,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缘薄,圆得像是拿圆规画的。陈姨看了几个,没说话,又看了几个,点了点头。“你以前在家常做饺子?”
“嗯。沈方舟爱吃。”
陈姨的手停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周敏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低下头继续擀皮。擀了五十个,一百个,两百个。手臂从酸到疼,从疼到木,最后没感觉了。她只是不停地擀,擀,擀。
七点半,苏棠下来了。她穿着那件碎花孕妇装,肚子又比上周大了一圈,走路的时候微微往后仰,一只手撑着腰。她经过饺子店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周敏正低着头擀皮,没看见她。苏棠站了两秒,走了。
八点,老街的人陆续来吃早饭。修车铺的师傅要了二两猪肉白菜的,卖水果的大姐要了一两韭菜鸡蛋的,裁缝阿姨要了一两素的。陈姨煮饺子,周敏负责包,两个人配合默契,像在一起干了很多年。苏磊跑进来,喊了一嗓子“陈姨,二两猪肉白菜,带走”,陈姨装了二两,递给他,他扔下钱跑了。王秀兰也来了,坐下来吃了一碗,吃完帮周敏收拾了桌子。
九点,客人少了。陈姨煮了三两饺子,盛了两碗,一碗给周敏,一碗自己端。“吃。吃完歇会儿。”周敏接过碗,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吃。饺子是猪肉白菜的,跟她包的一样,褶子均匀,一个是一个。她咬了一口,忽然想起沈方舟。以前在家包饺子,他从来不帮忙,只负责吃。吃完说一句“还行”,就去书房了。她为这一句“还行”,练了一年。后来他不说了,她也不包了。
“想什么呢?”陈姨问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没想什么,怎么哭了?”
周敏摸了摸脸,湿的。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。“没事。辣得。”
“饺子不辣。”
周敏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吃。
上午十点,苏棠从美容院出来,站在门口晒太阳。周敏在饺子店门口倒水,看见了她,手抖了一下,水洒了几滴在地上。苏棠也看见了她,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苏棠先移开目光,把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摸了摸。周敏也移开目光,转身进了屋。
陈姨在厨房看见了这一幕,没说话,摇了摇头。
中午,沈方舟回来吃饭。他经过饺子店的时候,周敏正在包饺子,头也没抬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,然后走了。苏棠在美容院门口等他,端着那碗排骨莲藕汤。
“看见了?”苏棠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不进去打个招呼?”
“打什么招呼?”
“她好歹是你前妻。”
“前妻就是以前的老婆。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”
苏棠看着他。“沈方舟,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?”
他想了想。“念。但念旧没用。人得往前看。”
苏棠没说话,把汤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下午,周敏在店里剁馅。陈姨出去买菜了,就她一个人。她剁着剁着,忽然停下来,站在案板前发呆。门口传来脚步声,她抬起头,是沈知行。他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校服,背着书包,愣愣地看着她。
“妈?”
“知行?你怎么来了?”
“今天周五。我来看奶奶。”他走进来,站在她面前,“妈,你怎么在这儿?”
周敏低下头。“在这儿干活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是有工作吗?”
“那个工作辞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钱太少。”
沈知行看着她,看着她身上的围裙,看着她手上的面粉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。
“妈,你是不是出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周敏打断他,“跟你爸一个德性。”
沈知行没说话,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周敏被他看得不自在,转过身去剁馅。剁了两刀,停下来。
“知行,你奶奶身体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苏棠……她肚子多大了?”
“六个多月了。”
周敏点了点头。“你让她好好养胎。别老站着。”
“妈,你不恨她了?”
周敏没回答,剁馅。当当当。一刀一刀,很用力。沈知行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美容院门口,苏棠正坐在那儿晒太阳。她看见他,笑了。“知行,来了?”沈知行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“苏棠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妈怎么在这儿?”
“她没地方去。陈姨缺人手。正好。”
沈知行低下头。“苏棠姐姐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收留她。”
苏棠把手放在他头上。“知行,你妈不是被我收留的。她是自己来的。”
沈知行没说话。苏棠看着他,“你进去看看她吧。她一个人,挺不容易的。”
沈知行站起来,走回饺子店。周敏还在剁馅,当当当。“妈。”她没停。“妈。”她停了,转过身来。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“苏棠姐姐让我来看看你。”周敏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“她多管闲事。”“她不是多管闲事。她是不放心你。”周敏没说话,转过身去继续剁馅。但这次,剁得轻了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。陈姨端了一大盆饺子过来,“今天包的,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,你们尝尝。”苏磊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,“好吃。比昨天的好吃。”陈姨笑了,“那是。今天是周敏包的。”苏磊愣了一下,看了看手里的饺子,又看了看周敏。周敏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没说话。苏磊又咬了一口,“那也好吃。不管谁包的,好吃就行。”
陈姨给周敏盛了一碗,“吃。今天累了一天了。”周敏接过去,没吃,端着碗,看着这一桌人。沈方舟、苏棠、老太太、苏磊、王秀兰、陈姨。她一个都不认识,又好像都认识。她低下头,吃了一个饺子。猪肉白菜的,跟自己以前包的一个味儿,又好像不一样。哪儿不一样,说不上来。
吃完饭,苏棠帮周敏收拾碗筷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水龙头哗哗响。苏棠擦碗,周敏冲。
“周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手破了。”
周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食指上有一道口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,血已经干了。
“没事。”
“贴个创可贴。别感染。”
“不用。”
苏棠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继续洗碗。洗完,苏棠把碗放进碗柜,扶着腰慢慢走出去。周敏站在厨房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一步一挪,走得很慢。周敏忽然想起自己怀沈知行的时候,也是这样,扶着腰,一步步走。沈方舟从来不在旁边。她那时候想,他忙,他累,他不容易。现在她知道了,他不是忙,不是累,不是不容易。他只是不爱。
她站在水槽边,很久没动。水龙头还开着,水哗哗流,冲走了手上的面粉,也冲走了血。她关了水龙头,用围裙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。路灯昏黄,巷子深处有狗叫。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,声音很低,传得很远。
三个月倒计时,还在走。陈姨的饺子店还在开,修车铺的师傅还在骂,卖水果的大姐还在找新摊位,裁缝阿姨的缝纫机还在响。苏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。周敏站在老街的路灯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很长,很瘦,像一根钉子,钉在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上。
她在心里说:苏棠,我恨你。但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