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韦陀抱着昏迷的碧霞从洞中走出时，獬豸冲了上去。
它围着韦陀转了两圈，用头顶轻轻拱着碧霞垂下来的手，发出呜呜的哭声。那声音不像是兽吼，更像是一个孩子害怕失去亲人时的呜咽。它的眼睛湿了，泪水从眼角滑下来，滴在碧霞的手背上。
韦陀第一次见到神兽落泪。
那泪水滴在他的金甲上，温热而滚烫，顺着甲片的缝隙渗进去，烫得他心口发紧。他抱着碧霞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“她会醒的。”韦陀轻声说。像是在安慰獬豸，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只有獬豸能听见。
他抱着碧霞，一步步走回碧霞祠。他的脚步很沉，每走一步，身上的金甲就发出一声脆响。那是被疫气腐蚀后的甲片在开裂。裂纹从甲片中间往外扩散，像蛛网一样。他的护体佛光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一层薄薄的黄光，像黄昏时的余晖。可他的手很稳，把碧霞抱得稳稳当当，没有晃一下。
石敢当从祠里冲出来，看到昏迷的碧霞，脸色大变。他的石瞳瞪得很大，嘴巴张着。
“元君怎么了？”
“仙力耗尽，昏过去了。”韦陀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。“给她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。”
石敢当连忙带路，将韦陀引到碧霞的卧房。卧房不大，一张木床，一床被子，一个枕头。墙上挂着一幅画，画的是泰山。韦陀将碧霞轻轻放在床上，退后一步。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去熬药。”芝灵仙抹着眼泪跑出去。她的袖口湿了一大片。
“我去请大夫。”黄灵翁拄着拐杖往外走。拐杖点在地上，笃笃笃的，走得很急。
“我去汶水河取灵泉。”赤鳞子转身就跑。他的脚步很快，像一阵风。
石敢当站在门口，看着床上的碧霞，石质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张了张嘴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像离了水的鱼。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卧房里只剩下韦陀和獬豸。
獬豸伏在床边，将头枕在前爪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碧霞。它的尾巴不再摇了，耳朵耷拉下来，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。它的呼吸很轻，像怕吵醒碧霞。
韦陀坐在床边，看着碧霞苍白的脸。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手指细长，指甲上有裂纹。他忽然想起在地脉深处，她硬撑了三天三夜的样子。她咬着牙，嘴角溢血，可她没有停。
他想起达摩祖师说过的话。
“经历才是最重要的经。”
他以前不懂。他以为护法就是拿着宝杵，把外道打跑。现在他懂了。真正的经，不是念出来的，是走出来的。是像碧霞这样，一步一个坑，流着血，咬着牙，走出来的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还有被疫气腐蚀的痕迹，皮肤发黑，起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芝灵仙熬的药端来了。韦陀接过碗，一勺一勺地喂给她。碗是粗陶的，缺了一个口。她昏迷着，牙关紧咬，药汁从嘴角溢出来。韦陀用袖子轻轻擦去，再喂一勺。一勺，两勺，三勺，直到整碗药都喂完。
石敢当端来了饭，一碗稀粥，两个馒头。韦陀摇了摇头，没有吃。他的嘴唇干裂了，他也不觉得渴。
黄灵翁请来了大夫。大夫是一个白发老者，背着药箱，药箱是竹编的，磨得发亮。他看了碧霞的脉象，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，闭着眼感受了很久。然后说：“仙力耗尽，需要静养。没有大碍，只是要等她自己醒来。”
韦陀点了点头，继续守在床边。
獬豸伏在他脚边，没有再哭，只是安静地等着。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上，眼睛半阖着。
碧霞昏迷了一天一夜。
韦陀在她床边守了一天一夜。他没有合眼，眼睛一直看着碧霞的脸。
第二日清晨，碧霞睁开了眼。
刚睁开眼，便看到守在床边的韦陀。他的金甲上满是裂纹和锈迹，护体佛光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一层淡淡的影子。脸上满是疲惫，眼睛布满血丝，眼窝深陷。可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看到她醒来，韦陀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欣喜。那欣喜很短暂，像一道闪电，闪一下就没了。但他很快别过脸，咳了一声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“你醒了。”
碧霞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，浑身酸软无力，手臂一软，又跌回枕头上。枕头是荞麦皮的，沙沙响。
“别动。”韦陀伸手按住她的肩膀。他的手很大，很重，但按得很轻。“你仙力耗尽，至少要养三天。”
碧霞靠回枕头上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还很虚弱，但已经有光了。
“韦陀护法，百姓们怎么样了？疫气源头净化了，瘟疫可有好转？”
韦陀愣了一下。她刚醒过来，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伤，而是百姓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药渣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“之前我对你百般刁难，甚至与你大打出手，可你却从未记恨于我。这次入地脉，我才真正明白，什么是真正的修行，什么是真正的护佑众生。比起你，我差得太远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碧霞，眼中满是愧疚和感激。
“为众人抱薪者，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。你为百姓抱薪，我却差点让你冻死在风雪里。”
碧霞看着他，轻轻摇了摇头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你不是让我冻死。你是自己还没找到火。”
韦陀怔住了。他的嘴微微张开，想说什么，又合上了。碧霞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百姓们怎么样了？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韦陀回过神，声音有些沙哑。“放心吧。你净化了地脉疫气源头，芝灵仙熬的汤药也起了作用，染病的百姓们都在慢慢好转，已经没有再新增的病例了。百姓们都在祠堂里给你立了长生牌位，日日为你祈福。”
碧霞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。
“那就好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达摩祖师提着一个小瓦罐走了进来。他依旧赤着双足，僧袍洗得发白，补丁摞着补丁。可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孩子。
“元君醒了。”他将瓦罐放在桌上，瓦罐是黑色的，上面有裂纹。“这是贫僧熬的小米粥，加了几味草药，补气养元。趁热喝。”
韦陀连忙起身，对着达摩躬身行礼。达摩摆了摆手，在床边坐下。石床很硬，他坐上去没有声音。
碧霞看着达摩，又看了看韦陀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那暖意从心口往外漫，漫到四肢，漫到指尖。
“多谢大师。”
达摩将瓦罐打开，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，混着草药的清苦味，闻着就让人心安。粥是金黄色的，稠稠的，上面飘着几颗红枣。韦陀接过碗，一勺一勺地喂给她。他的动作很笨拙，勺子好几次碰到了她的牙齿。可他喂得很认真，一勺一勺的，不急不慢。
碧霞喝了几口，觉得力气回来了一些。那粥顺着喉咙流下去，像一条细细的暖流。
“韦陀护法。”她轻声说。“这次真的多亏了你。若不是你为我护法，我根本不可能成功净化疫气。”
韦陀的手顿了一下。勺子停在半空中，粥从勺边滴下来。他摇了摇头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很沉，像石头落进深水里。“从今往后，我愿意与你一同护佑泰山百姓。”
碧霞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，嘴角翘上去了，没有掉下来。
“好。那就有劳韦陀护法了。”
獬豸从床边站起来，走到韦陀面前，用头顶轻轻蹭了蹭他的手。韦陀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獬豸的头。獬豸没有躲，只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，尾巴轻轻摇动。
达摩看着这一幕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“看来，你们二人已经解开了所有的误会。”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三个人身上，暖暖的。窗外的鸟叫了，叽叽喳喳的。汶水河的水还在流，哗哗的，不急不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