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葱岁月（25）
英子把我带到她经常洗衣服的河边。坐下之后，我打开书包，抓出一把软枣子递过英子。英子伸手接了过去，问道：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是软枣子。”我说。“我特意从山上采的，带回来给你尝尝，咱们这里没有。”
“怪不得没见过。”说着英子尝了一个。“太好吃了！”英子像个小孩子似的非常高兴，很快就把手里的软枣子吃光了。然后向我伸出手，“还有吗？”
“还有不少呢。”我说。英子又吃了一些。我把装水果的小口袋从书包里拿出来，交给英子，说道：“这些都是给你的。”
“谢谢你什么都想着我。”英子朝口袋里看看，说，“剩下的软枣子留给户里的人尝尝，我吃个小苹果。”
“那不是苹果，当地人叫幺二三，也是我实习的地方才有的。”
“怎么看都像苹果，就是比苹果小。”尝了一个之后，英子说，“和苹果味道差不多。”
这时我发现英子手上长了老茧，便拉过她的手，轻轻地抚摸着说：“这几个月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？”
“开始那段时间我真有点儿受不了。”英子说。“心想，你怎么不快点儿毕业，等你分配了工作，咱们就结婚。不管你在什么地方，我都跟你去，当家庭妇女就当家庭妇女吧，我可遭不起这个罪。干了两三个月以后也就适应了，干农活儿也不觉得太累了。这时又想，我可不能一辈子当家庭妇女，一定要好好干，争取上大学，就是不能上大学，像你似的，上个中专也行，毕业以后有个正式工作。我们户里有的女知青，一累得受不了就请假回家歇一段时间，我只是有事时请半天假或一天假。平时不怎么请假，再累也咬牙坚持。”
“你真行！”我说。“我相信你一定能上大学。”
这时英子看看我的手，说道：“你上学，手怎么也磨出这么多茧子？”
“我们实习时挖了一段时间勘探用的探槽，手就磨成这个样子。”这时我不由得想起实习时朱师傅讲的段孟子的话，暗自笑起来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英子不解地问。
我把朱师傅讲的那段话的大意讲给英子听：“孟子说，老天爷让担当大任的人要先受苦。咱俩都不像那种能担当大任的人，也要先受苦。也许将来有一天咱俩会苦尽甘来，在一起享福。”
“但愿能这样。”英子也拉过我的手抚摸着，然后靠在我的肩膀上。问道，“你信里说的那个收信人，是什么人？为什么让我把信先寄给她，再让她转交给你？”
“那个人是地质队的技术员。你给我写信，让我们学校工宣队的人知道了，把我训了一顿，说我小小年纪就搞资产阶级那一套。冯姐听到了非常生气，就让我告诉你，收信人写她的名字，她再把信交给我，以后咱俩通信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“替你收信的是个女的？”英子突然坐直了身子问道。
“是。”我说。“她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，比我大十来岁。我们实习时她是我们的指导老师。这几个月，通过和她交谈，我懂了很多东西。现在我觉得自己以前就像个傻小子，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我也没看出你比以前聪明多少。”听到这里英子放松下来，笑着说。
“离开地质队的时候，她还对我说，等咱俩结婚时写信告诉她一声。”
“你把咱俩的事对她说了？”
“我要不说，她能答应替我收信吗？”
“她看没看过我给你写的信？”英子问。
“每次交给我的信都是封着的。”
“你什么人都相信！”
“她是个很好的大姐。”我把她对我说过的话讲给英子听，也把临别时赠给我三本书的事说了。
眼看天就要黑了，英子说：“我都有点儿饿了。”
“你们伙食不好，我兜里还有几块钱，我请你到公社的小饭店吃一顿。”这时我想起来没带粮票，问道，“我没带粮票。你有吗？”
“我兜里还有几斤。”英子说。
“走，咱俩下馆子去。”我拉着英子的手站起来。
我们俩来到永安小街的饭店，因为是晚上，饭店里吃饭的人很多。我让英子把粮票交给我，我去窗口看了一下菜价，兜里的钱足可以让我们饱餐一顿，于是我要了一个溜肉段，一个炸刀鱼，一斤二两米饭。
菜上来之后，英子一看是三大碗饭，说道：“你怎么买这么多饭？”
“我怕你吃不饱。”
英子没有再说话，端起碗和就我一起吃起来。英子真是饿了，尽管饭店的米饭是用南方的籼米做的，东北人吃不惯，可她很快就把一碗饭吃光了，却没有动剩下的一碗，我拿起那碗饭送到英子面前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英子又把米饭送到我面前。
“你天天干那么重的活儿，一碗怎么能吃饱？”我把碗端起来，给英子拨了一半。
英子这回没有再客气。吃完饭，我把英子送回集体户。在集体户院外分别时，英子问：“你什么时候回去？”
“我想明天回去。”我说。
“明天我不好意思再请假陪你，中午我去送你。”
“没有时间你就不要去送了。”我说。
“无论如何我也要去送你。”英子说。
我没再说什么，伸出双臂，把英子搂在怀里，亲了一下。英子破天荒地也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。然后我们恋恋不舍地分别。现在我们才像一对真正的恋人。
第二天中午我刚到客运站，英子也来了。我问了英子父母住的招待所，告诉她我回去后要去看望她父母。英子问了我返校的日期，她说如果方便她去火车站送我。
从永安回来的第二天，我带上二斤小苹果去看望未来的岳父岳母。按照英子提供的地址，找到了英子家住的招待所。英子爸上班了，英子妹妹上学了，只有英子妈在家，和她唠了一会儿我实习的事，英子妈要留我吃饭，见在招待所里做饭不方便，我找个借口回家了。
在东北，到了秋天，农民忙着秋收，城里人忙着储存过冬的蔬菜。买秋菜要起早贪黑排队，看望过英子妈，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就去排队，买了三百斤的白菜运回家。
买完秋菜，我又把过冬的煤和引火柴买回家。忙完了这些，又去拜访初中时的班主任章老师，看望小时候的伙伴和初中时的好友。忙忙活活的，十天一晃就过去了。
返校的前一天傍晚，英子骑着自行车来到我家。我真是喜出望外，妈也非常高兴，张罗着给英子做好吃的。现在妈已经把英子当成了没过门的儿媳妇。
吃完晚饭，我偷偷问英子：“今晚你就别去你妈爸那儿了，在我家住一夜，我舍不得你走。”
英子说：“你不想让我走，我就不走了。去我爸妈那儿也得和我妹妹挤一张床，睡不好觉。”
“你不走了，咱们俩去看电影。”
“行。”
我对爸妈说：“英子今晚不走了，我带她去看电影。”
“你们去吧。”妈说。
到电影院一看，正放映新出品的阿尔巴尼亚电影。买票的人很多，也不排队，大家都拼命地往卖票的窗口挤。我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，买了两张票。进了电影院一看，只有后面还有两排座没坐满人。我和英子找了两个空座坐下。不一会儿，后面的两排座也坐满了人，没有座位的人拼命地挤，挤得英子几乎都要坐在我怀里了。
电影开演后，看到里面有些跳舞和接吻的镜头，我和英子都觉得很新鲜、很刺激。我把英子的手握得紧紧的。英子也紧紧地靠在我身上。电影结束后，我们俩意犹未尽。出了电影院，见电影院前面的篮球场周围坐着一些等待看下一场电影的人，我们没有马上回家，坐在了当看台的水泥台阶上。
身边没有人，又是黑暗中，我大胆地把英子搂在怀里，模仿着电影里的情节，在英子耳边小说道：“英子，我永远爱你！”英子小说回应道：“我也是！”然后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，互相亲吻着。如果不看这场这电影，我也许永远不知道如何向英子表白。
第二场电影要开濱了，坐在篮球场周围的人都进了电影院，只剩下我们俩。英子说：“这里太黑了，我有点害怕，咱们回去吧。”
“好吧。”我们站起来，手牵着手往家走。我说：“这次回来，我发现你变化很大，比以前大方多了。”
英子说：“以前我觉得咱俩年纪小，在一起怕人笑话。在农村，十七八岁不仅有订婚的，还有结婚的。现在我觉得和你在一起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，何况两家老人对咱俩的事都默许了，和定婚差不多，用不着再躲躲闪闪的了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我也想过了，我这辈子不会再找别人了。”
我笑笑说：“如果我变心了，相中了别人怎么办？”
“你要是变了心，看上了别人，我就一个人过一辈子。”
“我现在心里只有你，将来也不会再有别人。”
“以后用事实证明吧。”
“明年我就毕业了，毕业以后咱们就结婚，你愿意不？”
“你咋那么着急？”英子问。“明年你还不到二十岁，才十九周岁，我才十八岁，我还想在农村拼两年，争取被推荐上学。”
“咱俩结了婚，你就是我过门的媳妇了，可以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了。”我笑嬉嬉地说。
“我估计你没有什么好话。”英子在我肩上打了一下。“要是两年以后我没有上学的希望，我就答应你。”
“说实话，我虽然想和你早点结婚，可我还是希望你能上大学。”
“我一定好好干，争取被推荐上大学。”
这时已经到了我家门口，进屋之后，英子和我爸妈说了几句话，就回东屋去了。
妈问：“你们咋这么晚才回来？”
我说：“第一场电影没看上，看的是第二场。”然后上炕脱衣睡觉。躺在炕上回味着刚才和英子说过的话，觉得心里甜甜的。
第二天早晨，吃过早饭，英子骑自行车，我坐公交车，我们一起去火车站，我比英子早到一会儿。把我送上火车，英子没有马上走，直到火车开动以后才离开，去她父母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