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山地脉的入口藏在泰山深处的万丈绝壁之下。
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溶洞。洞口被藤蔓和苔藓覆盖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藤蔓像蛇一样缠在一起,苔藓是黑色的,湿漉漉的。漆黑的疫气从溶洞中源源不断涌出,像一条黑色的柱子,直冲天际。所过之处岩石被腐蚀得滋滋作响,像水滴进了油锅。草木瞬间枯萎,叶子发黄,卷曲,变黑。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腥臭,像有什么东西烂在里面。
碧霞站在洞口,深吸一口气。那口气吸进去,带着一股甜腥味,让人想吐。
“獬豸不能进去。地脉深处的罡气会伤到它。”
獬豸伏在洞口,焦急地来回踱步。它的爪子在石板上刨出痕迹,嗤嗤嗤的。不时朝漆黑的洞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,那吼声里带着不甘。它想跟进去,但它知道自己进不去。它的身体太大了,而且地脉深处的罡气会撕碎它的鳞甲。它的鳞甲虽然硬,但罡风更利。
“在这里等我。”碧霞蹲下来,摸了摸獬豸的头。手指插进它柔软的皮毛里,暖暖的。
獬豸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掌心,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那呜咽很短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
韦陀看着溶洞深处的无尽黑暗,沉声道。他的声音在洞口回荡,撞在岩壁上,又弹回来。
“元君,这疫气太过阴毒,一旦入体便会顺着经脉侵蚀本源。我修为比你高,护体佛光更能抵御疫气,理应我在前开路。你是泰山之主,熟悉地脉,在我身后指引方向,若有意外,你也能及时应变。”
话音落,他催动全身佛元。周身亮起璀璨的护体佛光,那佛光金黄而温暖,像一盏灯,照亮了漆黑的溶洞。光落在岩壁上,照出上面的水痕和裂纹。
他手持金刚宝杵,率先踏入溶洞。宝杵杵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碧霞望着他的背影,心头涌起一股暖意。那暖意很淡,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茶。她立刻跟了上去。
溶洞之中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脚下是湿滑的岩石,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吱吱作响,像踩在湿泥上。两侧的岩壁不断滴落着被疫气污染的黑色毒液,滴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,滋滋的。
空气中的疫气越来越浓郁,越来越阴毒。哪怕有佛光与灵光护体,两人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阴冷顺着屏障的缝隙一点点往体内钻。那冷不是冬天的冷,是湿的,黏的,像一条蛇缠上了你的骨头。
越往地脉深处走,环境就越凶险。
脚下的路越来越窄,有时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肩膀擦着岩壁,衣服被磨破了。碧霞的肩膀在疼。不是那种大疼,是细细的、持续的疼。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,不致命,但每一步都在磨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。不是从书上看来的,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。
“使人疲惫的不是远方的高山,而是鞋子里的一粒沙子。”
此刻她就是鞋子里有沙子的那个人。伤口在疼,仙力在消耗,疫气在往骨头缝里钻。都不是大事,可加在一起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头顶的岩石不断坠落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咚,咚,咚。地脉深处的罡风如同利刃般不断袭来,切割着他们的护体灵光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还有被疫气侵蚀的地脉精怪,嘶吼着从黑暗中扑出。那些精怪原本是地脉中的灵物,被疫气侵蚀后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。它们的眼睛是黑色的,没有瞳孔。身体腐烂,散发着恶臭,像烂了很久的肉。它们的爪子很长,指甲是黑的。
韦陀走在前方,金刚宝杵不断挥出。扑来的精怪被尽数斩杀,一杵一个,砸得粉碎。袭来的罡风被一一挡下,宝杵横在身前,像一面盾牌。他的金甲被疫气腐蚀出细密的痕迹,像被虫子蛀过一样。护体佛光也渐渐黯淡,从金黄变成了暗黄。可他始终没有后退半步,牢牢护着身后的碧霞。他的背很宽,像一堵墙。
碧霞跟在他身后,一边以地脉之力稳住周围的岩层,防止溶洞坍塌,一边指引方向,朝疫气的源头而去。她的手按在岩壁上,灵光渗进去,把松动的岩石粘住。
“左边。”
“前面有个岔路,走右边。”
“小心,前面的岩层很薄,别用力踩。”
两人一路深入,走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当碧霞终于感应到疫气的源头时,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,足有百丈见方。洞顶很高,看不见顶。溶洞中央有一方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,水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水潭表面翻涌着浓稠的黑雾,像一锅烧开的沥青。浓郁到化不开的疫气正从水潭中源源不断涌出,顺着地下水脉朝四面八方蔓延。那疫气浓得像墨汁,你伸手进去,看不见自己的手指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碧霞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
韦陀看着那方黑色水潭,脸色凝重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能感受到水潭中蕴含的疫气有多恐怖。那是千万年积攒的力量,足以毒杀任何一个金仙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他问。
碧霞没有回答。她盘膝坐下,闭上双眼,将体内的七彩灵石本源尽数催动。
莹白的灵光从她体内汹涌而出,如同潮水般朝黑色水潭涌去。她要将自己的仙力与泰山地脉彻底相融,一点点净化潭水中的疫气。灵光涌入水潭的瞬间,积攒了千万年的疫气如同受到挑衅的凶兽,瞬间疯狂反扑。
无数道黑色的疫气如同毒蛇般从水潭中窜出,朝碧霞扑来。它们要钻进她的体内,侵蚀她的石魂本源,将她变成和那些精怪一样的怪物。那些毒蛇张着嘴,獠牙毕露。
“休想伤她!”
韦陀怒吼一声,金刚宝杵金光大盛。他将扑来的疫气尽数打散,宝杵横扫,把毒蛇一条条打断。金色的佛光与黑色的疫气相撞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把一块冰扔进了开水里。
他盘膝坐在碧霞身侧,将全身佛元尽数催动,形成一道坚实的金色结界。结界像一口倒扣的钟,将碧霞牢牢护在其中。死死挡住疫气的疯狂反噬。
疫气的反扑越来越凶猛,如同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,狠狠撞在结界之上。每一次撞击,结界就薄一分,像一面被不断敲打的鼓。韦陀的脸色就白一分,从红润变成苍白,从苍白变成灰白。
他的嘴角渐渐溢出鲜血。血是红的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金甲上。身上的金甲被疫气腐蚀得坑坑洼洼,像被虫子啃过的木头。露出下面被灼伤的皮肤,皮肤是红的,起了水泡。可他握着金刚宝杵的手始终稳如泰山,没有让疫气越过结界半步。他的手指像铁钳,死死攥着宝杵。
碧霞沉浸在净化之中,对外界浑然不觉。
她的仙力一点点融入地脉,融入黑水潭,一点点净化潭中的疫气。仙力消耗越来越大,像沙漏里的沙,一点一点往下漏。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嘴唇发紫,浑身都被冷汗浸湿。可她始终没有停下。
她知道,外面有无数百姓在等着她回去。
一天。
两天。
三天。
当最后一丝疫气被石魂灵光彻底净化干净时,黑水潭重新变得清澈见底。水是透明的,能看见潭底的石头。地脉之中的阴冷腥臭味尽数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泰山地脉清新的灵气,像雨后的空气。
碧霞再也撑不住了。
眼前一黑。她直直倒了下去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。
韦陀眼疾手快,立刻撤了结界,伸手稳稳扶住她。她靠在他的臂弯里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,像一根快要灭的蜡烛。浑身冰凉,像一块冰。
韦陀看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。那情绪不是愤怒,不是愧疚,不是感激。是敬佩,是心疼,是跨越了佛道门户之见的惺惺相惜。像两条河,流了很远很远,终于汇到了一起。
他抱着碧霞,一步步走出地脉溶洞,朝山外走去。他的脚步很沉,每一步都踩得很深。佛光在他身上明灭不定,像一盏快要灭的灯。可他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