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影中，张队那半张扭曲的脸孔猛地转向沈夜的方向，瞳孔里的惊恐似乎被这句话短暂地点燃，爆发出一种溺水者看见浮木般的、绝望的光亮。
沈夜也立刻意识到，陈默这句话既是说给他听，更是说给这团拥有某种基础感知能力的阴影听的。
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契机。
“听见了吗？”沈夜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刻意提高而显得有些嘶哑，但异常清晰，对着阴影，更是对着阴影里可能尚存一丝意识的张队，“楼下的‘东西’，还有陈默，都是冲着更深处那个来的。你，和他，”他指了指阴影，又指向储物间，“在它眼里，都是开胃菜。待在这里，等它爬出来，或者等陈默上来‘清理’，你连成为灰尘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阴影蠕动最剧烈、似乎连接着张队躯干的位置，语速加快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性：“配电间！那里有残余的电流‘规则’，能干扰这些阴气！去那里，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，等我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话里留下的空白，比任何保证都更有行动力。
阴影剧烈地翻腾起来，像是内部在进行激烈的争夺。
张队的脸再次浮现，这一次，他的嘴唇极其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……做出了一个类似“走”的口型。
下一秒，那膨胀的阴影猛地向内一缩，不再是粘稠的“流淌”，而是如同有弹性的活物般，裹挟着张队几乎看不见的身体，紧贴着墙角和地面，以一种令人不适的、滑行般的速度，“嗖”地窜向楼梯口，拐了个弯，朝着一楼配电间的方向消失不见。
沈夜心中微微一松，至少，最不可控的盟友危机暂时被移出了核心交锋区。
但这轻松不足半秒，就被更沉重的压力碾碎。
粉尘雾障已经沉降过半，视野清晰了不少，但也意味着，三楼走廊这段最后的遮蔽正在消失。
“呜……嗬……”
储物间内，那非人的、混合着泥浆涌动和骨骼摩擦的沉重喘息声，越来越近。
更多的“阴气”触手从门缝和地面裂口涌出，在空气中扭动，其中几条甚至试探性地缠住了那个被沈夜踢到门边的灭火器空罐，将其拖拽着、挤压着，金属罐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而更让沈夜血液几乎冻结的是，地面那个窟窿边缘，猛地探出了第二只手。
同样的惨白，同样的黑色皲裂纹路，同样由碎骨与沥青状物质粘合而成。
两只手扒住边缘，向下一按——
“咔啦！”
更大一片水泥地板塌陷下去，一个模糊的、佝偻的人形轮廓，正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，缓缓向上“生长”。
它没有明显的五官，头部位置只是一团更浓郁的、旋转的黑暗，但沈夜能清晰地“看”到，一股庞大、古老、充满纯粹吞噬欲望的恶意视线，牢牢锁定了他。
手电光柱颤抖着，照在这正在挣脱束缚的邪物上，却仿佛被它周身的黑暗吸收，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。
没有武器。灭火器已用。配电间不再安全。盟友失散。暗敌环伺。
绝望如同冰冷的蛛网，缠上心脏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目光猛地扫过走廊墙壁。
应急灯彻底熄灭后，只有远处楼梯口陈默那盏青绿灯火，以及沈夜自己手中强光手电的光芒，在黑暗中提供微弱照明。
就在这明灭交错的光影边缘，墙上挂着一面长方形的、边框有些剥落的装饰镜。
镜面在手电余光斜射下，反射出一点微弱、苍白的光晕。
镜子。
一个看似无用，甚至可能更危险的东西。
但在沈夜“看见”的世界里，那镜面内部，沉淀着淡淡的、属于这栋楼整体环境的陈旧“阴气”，如同水渍。
它本身或许没有攻击力，但它是一个“界面”，一个能短暂“映照”和“滞留”非自然能量的界面。
电光石火间，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击穿了所有恐惧。
沈夜动了。
他不是后退，而是朝着镜子，向着那只正从裂缝中昂起头颅的人形邪物，猛地冲了过去！
脚步在满是粉尘的地面踏出急促的声响，手电光随着他的奔跑剧烈晃动。
邪物感应到了他的靠近，头部那团旋转的黑暗骤然转向他，两只扒着地面的骨爪猛地用力，更多惨白布满裂纹的躯干从窟窿中挤出。
它张开了“嘴”——那只是头部黑暗中裂开的一道缝隙——没有声音传出，但一股冰冷刺骨的吸力凭空产生，试图攫取沈夜的生机。
沈夜冲到墙壁前，没有去拿镜子，而是整个人跃起，双手抓住镜框边缘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猛地向外一扯！
“嘎吱——砰！”
陈旧的钉子从墙体里被硬生生拔出，灰尘和墙皮碎片簌簌落下。
镜子沉重，沈夜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但他腰腹发力，强行稳住，将镜面朝外，对着那正试图将整个上半身从窟窿里拔出来的邪物，如同掷出一面盾牌，斜着狠狠砸了过去！
镜子划过一道不甚精准的弧线，带着沈夜孤注一掷的力量，“啪”地一声，镜面朝下，不偏不倚，正好盖在了邪物昂起的“头部”和那双扒着窟窿边缘的骨爪之上！
就在镜面与邪物接触的瞬间——
沈夜清晰地“看”到，邪物身上那汹涌澎湃、几乎要溢出走廊的灰黑色“阴气”，猛地一滞！
如同奔腾的洪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堤坝。
并非被阻挡，而是部分阴冷恶意的能量，在接触镜面的刹那，竟被那面陈旧镜子本身蕴含的、同源却更“古旧”更“死寂”的阴气短暂地“吸纳”和“折射”了！
邪物那无声的尖啸化为实质——一股狂暴混乱的阴气冲击以镜子为中心猛地炸开，吹得沈夜头发向后飞扬，手电光剧烈摇曳。
邪物抓握和攀爬的动作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、约莫一两秒的僵直。
就是现在！
沈夜没有去捡拾或攻击镜子，他甚至连停顿都没有，借着前冲的势头，已经冲到镜子斜前方。
他猛地抬脚，穿着厚重工靴的右脚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跺在镜子那朝上的、木质的背面！
“咔嚓——！！”
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爆响。
镜面应声炸裂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。
但诡异的是，这些碎片并未如常理般四下飞溅落地。
它们仿佛被邪物身上那依旧磅礴的“阴气”所吸引，又仿佛与邪物头顶、手背上那些已与镜面短暂“交融”的能量产生了某种联系，竟大部分依旧吸附在邪物身体接触镜面的部位！
每一块锋利的碎片边缘，都流转着微弱的、仿佛来自镜中世界的惨白反光。
这些反光如同一个个微小的囚笼，将邪物被“吸纳折射”过去的那部分“阴气”，牢牢锁在碎片映照的局部范围内。
邪物挣扎的动作顿时变得缓慢而扭曲，如同关节生了锈，又像是同时陷入了无数个微小而破碎的镜面迷宫，力量被分散、禁锢。
沈夜这搏命般的一系列动作——扯镜、投掷、踩碎——快如电光，成功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钟。
但他也彻底暴露在了楼梯口陈默的视野之下，再无任何遮蔽。
就在沈夜踩碎镜子、碎片吸附的瞬间，一楼楼梯口，那点一直静静燃烧的青绿灯火，忽然向上轻轻跃动了一下。
陈默不再等待。
他提起了手中的煤油灯，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。
帽檐下的阴影里，似乎有一道目光穿透沉降的粉尘，精准地落在沈夜因剧烈动作而微微敞开的后背心位置。
然后，他对着灯芯那点青绿色的火焰，轻轻吹出了一口气。
没有风声。
灯芯上那点火焰，却骤然拉长，化作一道细长、笔直、无声无息的绿色火线，如同毒蛇吐信，穿透尚未完全散尽的粉尘残迹，撕裂沉闷的空气，以远超沈夜反应的速度，直射他的后心！
那火线所过之处，空气微微扭曲，残留的粉尘瞬间汽化，留下一道淡淡的、散发着淡淡焦糊与某种奇异檀香味的灼痕。
陈默的攻击，并非物理的子弹或刀刃，而是更诡异、更直接的能量侵袭。
他不再试探，不再等待，在沈夜展现出超出预期的应对能力、并可能进一步干扰“苏醒”进程时，选择了直接的、致命的干预。
沈夜的全部注意力还停留在前方被碎片暂时困住的邪物身上，脚下是碎裂的镜片和开裂的地面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邪物那被禁锢的阴气在疯狂冲击碎片，粘合物发出不堪重负的“滋滋”声。
他没有看到那道索命的绿色火线。
但他后背的皮肤，在火线射出的刹那，猛地激起一层密集的、冰冷的鸡皮疙瘩。
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、混合了极端灼热与深入骨髓阴冷的恐怖危机感，如同冰锥，狠狠扎进了他的脊椎，让他的寒毛在瞬间根根倒竖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