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厝·潮》
卷一·做大人
tsò-tuā-lâng
出嫁,成家
第四部·改嫁
第15章 坟前告别
(1931年)
云娘回到廖家第三天,对廖母说:"我要去山上看文轩。"
廖父坐在厅堂里,抽着旱烟,没有抬头。
"路不好走。"廖母说,"你脚不行,让你爹借头驴。"
廖父把烟磕了磕,站起来,往院子里走。"我去借。"他说。
云娘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慢,腿一瘸一拐的。
"不用。"云娘说,"我自己走。"
廖母看了她一眼,没再劝。
她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头发用木簪挽好,戴上金耳环。廖母给她准备了一个篮子,里面有一碗面线、两个红鸡蛋、一壶酒、一叠纸钱。
"早点回来。"廖母送到门口,只说了这一句。
云娘点了点头,一个人走了。
从廖家到山脚,走了半个时辰。从山脚到坟前,又走了半个时辰。路窄,草深,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。她走得很慢,走几步歇一歇。裹过的脚踩在泥地上,疼。她没有停。
到了。
坟还是那个样子——一个小小的土堆,长满了草。她上次来的时候拔了一些,如今又长出来了。
她蹲下来,把篮子放在地上,开始拔草。一根一根地拔,拔得很仔细。草根扎得深,她用力拔,手指抠进泥里,指甲缝塞满了土。
拔完草,露出了一小块黄土。
她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:面线、红鸡蛋、酒、纸钱。
没有香。她把纸钱一张一张叠好,压在坟头的石头下面。闽南人不烧纸钱给横死的人,文轩是鼠疫走的,不算寿终正寝。①
她不懂这些规矩,是廖母教她的。
压完了纸钱,她跪下来。
膝盖磕在泥地上,凉意渗进骨头里。
"文轩。"她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风吹过松树林,沙沙响。
"我来看你了。"
她低着头,看着面前的黄土。
"我要嫁人了。宋家来接我了。官司打了好几年,总算赢了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我不是不守。我守了。念轩没了以后,我在林家什么都没有了。你娘说我不该活着。"
她拿起酒壶,倒了一杯酒,洒在坟前。
"我想起你说的话。你说,你也是个人,不是谁的物件。你说,书里说的不全是正确的,要会想,不能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。"
她把手指按在泥地上,指尖冰凉。
"我要是死了,就对不起你教我的那些话。"
她把面线和鸡蛋摆正,把酒壶里剩下的酒都洒在地上。
"我要嫁的那个人,叫宋显达。他比我大十九岁,是武师。人不坏,也不作践人。他说他看中我有主意。"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土堆。
"你会不会怪我?"
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面线上的热气散了。
"你要是怪我,我也认了。但我不能死。我想活。"
她跪在那里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停了。
松树林安静下来。
她站起来。膝盖上全是泥,裙子湿了一片。她没有拍,就让泥沾着。
看着那座坟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回去。
走到小路拐弯的地方,她停了一下,回过头。
坟还在那里。小小的,长满了草。她压的纸钱在石头下面,白白的,很显眼。
她转过头,继续走。
回到廖家,天快黑了。廖母站在门口等她,看见她裙子上全是泥,没有问,只说:"洗洗吃饭。"
云娘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娘家的小屋里,把画册翻出来,看了最后一页。文轩的字还在:"云娘,等到了南洋,我带你去海边看船。"
她看了一会儿,合上画册,放回枕头底下。
明天,显爷会来接她。
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她在坟前说的话。
但她记住了。
她要活着。就算去不了南洋,她也要去看船。替文轩看,也替自己看。
页下注:
① 压纸钱:闽南旧俗,非寿终正寝者(如疫病、横死)丧葬时不烧纸钱,而将纸钱压在坟头,以示区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