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盘的异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起圈圈涟漪，久久不散。但周云归并未在炼器堂继续逗留探究。他深知此地人多眼杂，不宜深究这等隐秘。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与好奇，他重新收敛心神，专注于手中的任务。
接下来的几个时辰，他心无旁骛，将剩余的十九份精铁胚料一一锻造成型、刻画符文。有了第一次失败的经验和教训，后面再无差错。当最后一枚刻画着完美“锋锐”、“破甲”符文的箭镞完成，放入任务专用的收纳盒中时，窗外天色已然近午。
连续高强度的锻打和精细的符文刻画，对心神和灵力都是不小的消耗。但周云归非但不觉疲惫，反而感到体内灵力前所未有的活泼流转，与外界灵气的交换愈发顺畅自然，丹田内那团青白色的气旋，自主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，隐隐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突破的契机，水到渠成，已至眼前。
他不再耽搁，将二十枚箭镞和任务凭证交到管理台，经执事弟子恰好是徐冲当值检验合格，二十点贡献点即时到账。徐冲对他如此短时间完成且品质全部达标略显讶异，但也没多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算是认可。
周云归匆匆离开炼器堂，返回自己的丙字七十三号小院。一路上，他刻意放缓呼吸，引导体内躁动的灵力归于平顺，以免在路上就压制不住，当场突破引人注目。
回到静室，他立刻开启了修炼室最强的隔音和防护阵法，又将那瓶“宁神香”点燃。清冽悠远的香气弥漫开来，有安神定魄、辅助聚灵之效。他盘膝坐在聚灵阵中心，五心向天，闭上双眼，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。
《引气诀》的心法在心间流淌。不同于以往的搬运周天，他不再刻意吸纳外界灵气，而是将全部意识集中在那团即将满溢、自行旋转加速的丹田气旋之上。
“凝气之境，在于心与气合，意与力同。以神为引，以念为锤，去芜存菁，聚散成流……”
他引导着自身的神识，如同无形的手，轻柔而坚定地包裹住那团气旋。没有强行压缩，而是细细感知其中每一缕灵力的特性、流动的轨迹，以及彼此间那微妙的联系与排斥。
然后，他“看”准了气旋中心那一点最凝实、最核心的灵光。神识化作无形的刻刀，以那点核心灵光为基，开始引导、梳理、整合周围那些相对松散、跃动的灵力丝线，将它们一缕缕、一丝丝，朝着中心牵引、汇聚、缠绕、压实。
这个过程极其精微，容不得半点急躁和差错。灵力是天地间最活泼的能量之一，过于粗暴的压缩，轻则灵力溃散，前功尽弃，重则损伤经脉，动摇根基。
周云归的心神前所未有的空明宁静。玉片散发的温润气息仿佛在无声地护持着他的识海，让他能保持最敏锐的感知和最稳定的操控。他如同最耐心的工匠，一点点雕琢着属于自己的灵力核心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静室内，只有宁神香燃烧的细微声响，以及聚灵阵运转时低沉的嗡鸣。周云归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，几乎细不可闻。体表，一层淡淡的、混杂着青白二色的灵光缓缓浮现，如同水波般流转不息。
丹田内，那团气旋的旋转速度开始缓缓降低，但体积却在神识的引导下，一点点、却坚定不移地收缩、凝实。原本松散的气态灵力，逐渐向着一种更加稠密、更具质感的液态雏形转化。中心那点灵光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稳，仿佛一颗正在诞生的微型星辰。
就在这凝练压缩到达某个临界点的瞬间——
“嗡！”
周云归身躯微震，识海中仿佛有清泉流过，豁然开朗！丹田内，那团经过极致压缩凝练的气旋，骤然向内一塌，随即猛地爆发出一圈柔和却坚韧的灵力波动，扩散至四肢百骸！原本青白混杂的灵力光芒，彻底转化为一种更加凝实、纯净、灵动的淡青色，如同初春萌发的新芽，充满了勃勃生机与更强的可塑性。
启灵境二阶，“凝气”，成！
他缓缓睁开眼，眸中似有淡青色灵光一闪而逝，旋即内敛，显得眼神更加清澈深邃。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、通透、以及对自身灵力如臂使指的感觉，涌上心头。他心念微动，一缕淡青色的灵力便自指尖渗出，凝而不散，如同灵蛇般微微扭动，随着他的心意变幻着细微的形状。虽然依旧微弱，但比之一阶时只能勉强附着增强力量，已是天壤之别。
“终于……突破了。”周云归长舒一口气，感受着体内增长了近倍、且品质更高的灵力，心中喜悦。这是对他这段时间生死磨砺、勤修不辍的最好回报。实力的提升，让他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，多了几分底气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继续盘坐，运转《引气诀》，巩固新晋的境界，适应暴涨的灵力。同时，他也细细体会着突破时的那种玄妙感觉，以及玉片在过程中那似有似无的辅助。玉片似乎对灵力品质的提升和心神的稳定，有着潜移默化的好处。
待到境界彻底稳固，灵力运转圆融无碍，窗外已是夕阳西斜。周云归结束修炼，只觉神清气爽，连左肩那最后一点隐痛也消失无踪。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，体内传来细微的、充满力量的噼啪声响。
突破的喜悦稍稍冲淡了圆盘异动带来的疑虑。他重新取出那枚金属圆盘，放在掌心，尝试注入一丝新生的、更加凝练的淡青色灵力。
圆盘依旧沉寂，毫无反应。他又尝试回忆刻画“破甲”符文时那种高度集中、灵力与物质结构紧密结合的状态，并将这种“意”附着在灵力上，再次注入。
这一次，圆盘似乎……微微“动”了一下？不是震动，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沉睡中被打扰的“抗拒”或者“漠然”，随即又恢复死寂。
“果然，不是简单的灵力注入就能激活……需要特定的‘状态’、‘意念’，或者……某种‘共鸣’？”周云归若有所思。这圆盘恐怕涉及更高层次的力量规则，以他目前的修为和见识，难以强行破解。或许，真得找机会向何忘忧请教，或者……去探探那“古阵盘解析”悬赏的底？
他将圆盘收起。饭要一口口吃，路要一步步走。眼下刚入内门，突破二阶，当务之急是巩固修为，学习炼器，积攒贡献点和资源，重铸“灵枢”，提升自保和实战能力。至于圆盘的秘密，可以慢慢探究。
他离开静室，来到院中。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。他取出那套新购置的刻刀和灵墨，在院中石桌上铺开符纸，开始尝试绘制更加复杂的符箓。突破到凝气境，灵力外放和控制力大增，可以尝试绘制一些实用的一阶中品符箓，如“轻身符”、“御风符”、“小雷符”等，无论是自用还是出售，都很有价值。
绘制符箓同样是对灵力精细操控的绝佳锻炼。他沉浸其中，浑然忘我。一张张符纸在他笔下，随着灵力的稳定注入和符文线条的精准勾勒，逐渐亮起灵光，成为具有特定功效的符箓。失败在所难免，但成功的比例在稳步提升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绘制一张“小雷符”，即将完成最后一笔时，院外传来了敲门声，以及一个略显熟悉、带着笑意的声音：
“周师弟可在？徐冲来访。”
徐冲？炼器堂那位帮他解围的邋遢执事弟子？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？
周云归放下符笔，将绘制到一半的符箓和工具收起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走到院门前，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徐冲。他依旧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，头发乱翘，衣袍上沾着几点新鲜的灼痕和油污，但脸上笑容真诚，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、散发着食物香气的油纸包。
“徐师兄，快请进。”周云归侧身让开。
徐冲也不客气，迈步走进小院，目光随意扫过，看到石桌上未收起的符纸和灵墨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笑道：“周师弟倒是勤勉，刚回来就忙着制符？难怪能在黑水泽混得风生水起。”
“师兄过奖了，不过是些基础功课，不敢懈怠。”周云归引着徐冲在院中石凳上坐下，“师兄怎么有空来我这里？”
“嗨，别提了。”徐冲将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打开，里面是几只烤得金黄流油、香气扑鼻的“灵雉翅”，“在炼器堂忙活一天，饭都没顾上吃，刚出来就闻到老刘头铺子的烤翅香，没忍住多买了几只。想着你初来乍到，可能也没尝过，就顺路过来，一起吃点，顺便聊两句。”
他这理由找得随意，但周云归可不信他只是“顺路”。不过对方释放善意，他自然接着。
“多谢师兄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周云归也坐下，拿起一只烤翅。肉质鲜嫩，蕴含微弱灵气，烤制得火候极佳，确实是美味。
两人边吃边聊。徐冲看似随意，话题却总是不着痕迹地往炼器、符文、以及天权峰各个人物、势力上引。他介绍了天权峰几位重要的长老、执事，以及弟子中几个比较突出的派系和小团体。比如以王琰为代表的、背后有家族或长老支持的“世家派”，大多心高气傲，看重出身背景；以他徐冲和一些凭真本事上位的弟子为代表的“手艺派”，更看重实际技艺和贡献；还有一些埋头苦修、不太掺和纷争的“苦修派”，以及人数最多、但相对松散的普通弟子。
“王琰那小子，你不用太在意。他也就仗着他三叔是炼器堂的王长老，自身天赋还行，但心浮气躁，贪多嚼不烂，在真正的炼器高手眼里，也就那么回事。他找你麻烦，多半是看你新来，又风头正劲，想压你一头，显摆他执事弟子的威风。”徐冲啃着鸡翅，含糊道，“不过你也不用怕他，炼器堂终究是凭手艺说话的地方。赵长老最讨厌的就是不学无术、仗势欺人之辈。你今天交的那批箭镞，成色不错，符文稳定，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，比王琰手下那帮人糊弄出来的强多了。回头有机会，可以在赵长老面前露两手。”
“多谢师兄指点。”周云归道谢，又问道，“徐师兄，我今日在炼器堂玉璧上，看到赵长老发布的关于‘解析古阵盘’的悬赏，似乎报酬极高，但一直无人完成。不知那古阵盘，究竟是何种事物？有何特异之处？”
徐冲闻言，动作顿了顿，看了周云归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：“你对那悬赏感兴趣？那可是个硬骨头，挂在那儿快半年了。赵长老痴迷古阵法，尤其是涉及空间挪移、定位传送一类的。那阵盘据说是从一处上古战场遗迹的夹层里挖出来的，破损严重，核心阵纹模糊不清，还掺杂了多种早已失传的古符文和未知能量结构。赵长老和几位精通古阵的师伯研究许久，也只破译了外围一小部分，推测其可能与超远距离定位或短途空间跳跃有关，但核心部分一直无法激活，更别提复现。悬赏挂了这么久，有几个自诩阵法造诣不错的师兄去试过，都碰了一鼻子灰。怎么，周师弟对古阵法也有研究？”
“只是好奇，略有涉猎，不敢说研究。”周云归谨慎道，“听师兄描述，那阵盘似乎涉及空间之道，颇为玄妙。不知……可否有机会见识一番？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看？”
徐冲盯着周云归看了几秒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你小子……身上秘密不少啊。不过，好奇心重，在咱们天权峰不算坏事。那阵盘就在炼器堂后殿的‘古物陈列室’里，有禁制保护，但平时允许弟子在门外隔着琉璃罩观摩学习。你想看，随时可以去。不过别抱太大希望，那玩意儿邪性得很，有时候盯着看久了，会觉得头晕眼花，心神恍惚，好像要被吸进去似的。赵长老说那是残留的空间紊乱波动对低阶修士神魂的影响。”
残留的空间紊乱波动？周云归心中一动。这描述，与圆盘之前异动时散发出的那种冰冷、古老、带着空间扭曲感的波动，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？
“多谢师兄告知，改日定去瞻仰一番。”周云归道。
“嗯，看看也好，开阔眼界。”徐冲将最后一只鸡翅骨头扔掉，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周云归的肩膀留下一个油印，“行了，吃饱喝足，我也该回去继续折腾我那件半成品了。周师弟，好好干，我看好你。在天权峰，有啥不明白的，或者遇到不开眼的找麻烦，可以来找我。当然，贡献点该收我还是得收，亲兄弟明算账嘛，哈哈！”
他大笑着起身，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周云归送他出门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百炼谷渐浓的暮色中，若有所思。徐冲此人，看似粗豪不羁，实则心细如发，消息灵通，且似乎有意与自己交好。是单纯欣赏自己的手艺和心性？还是另有所图？又或者，是受了什么人的暗示或嘱托？
他摇了摇头，不再多想。眼下局势未明，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。徐冲释放的善意，他接下了，但也需保持一定距离和警惕。
回到院中，他收拾了石桌，继续绘制那张未完成的“小雷符”。这一次，心神更加宁静，笔走龙蛇，一气呵成。符成瞬间，微弱的电光在符纸上流窜，发出“噼啪”轻响。
“成了。”周云归满意地将其收起。今日收获颇丰，突破境界，结识徐冲，还对圆盘和那古阵盘悬赏有了新的想法。
夜色渐深，百炼谷的喧嚣也渐渐平息。周云归回到静室，没有继续修炼或制符，而是取出了赵铁山长老给的、关于重铸“灵枢”的玉简设计方案，以及自己改进的草图，开始仔细研读、推演。材料即将备齐，只差空冥石碎片，突破后灵力操控更精微，是时候为正式重铸做最后的理论准备了。
然而，就在他心神沉入玉简中那些复杂精妙的构型和能量回路时，院外，距离他小院数百丈外，百炼谷边缘一处阴影笼罩的岩壁上，一双冷漠而锐利的眼睛，正透过一面巴掌大小、纹路奇异的青铜镜，遥遥“注视”着丙字七十三号小院，尤其是二楼静室那扇透出微弱灵光的窗户。
持镜者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中，与岩石阴影完美融合，气息收敛到极致，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。只有镜面上，倒映出周云归在静室内伏案研读的模糊侧影。
“目标已返回，状态正常，修为疑似有所突破……与天权峰执事弟子徐冲有短暂接触，内容不详……暂无其他异常动向……”黑衣人嘴唇微动，以某种传音秘术，将信息送了出去。
片刻后，他似乎收到了什么指示，微微颔首。最后看了一眼小院方向，身形如同融化的阴影，悄无声息地滑下岩壁，消失在百炼谷错综复杂的建筑与黑暗之中。
丙字七十三号小院内，周云归若有所觉，从玉简中抬起头，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刚才那一瞬间，他仿佛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被窥视的感觉，但仔细感应，却又什么都未曾发现。
是错觉？还是……
他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房舍。夜风吹过，带来远处地火炉残余的温热和金属冷却的气味。一切如常。
他皱了皱眉，关上窗户，重新坐回案前。只是，心中那根警惕的弦，悄然又绷紧了一分。
在这看似平静的天权峰夜幕下，无形的网，似乎正在缓缓收紧。而网中的他，尚不知自己已被多少道目光，从多少角度，默默审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