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后，达摩一路北上，在泰山南麓汶水河边寻了一处背山面水的空地。
他用枯木和茅草搭了一个小小的草棚。棚子不大，只能遮风挡雨，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。他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，就当是床了。干草是新割的，还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，暖暖的。
每日里，他要么在草棚前打坐，要么去山间采药，要么坐在河边看着流水静静不语。他不与人说话，不与人交往，像一个隐士，又像一个流浪汉。汶水河的水从他面前流过，哗哗的，不急不慢。他看水的时候，水也看他。
可不过短短数日，汶水河边来了一位得道高僧的消息，便在周边的村落里传开了。
有人说，这位高僧是从天竺来的，走了一万里路，只为来东土传法。走了一万里，脚上的茧子该有多厚？有人说，这位高僧是佛祖的弟子，神通广大，能一苇渡江，能降龙伏虎。有人说，这位高僧会讲经，讲得特别好，谁听了都能开悟。
百姓们将信将疑。有人摇头，有人点头，有人挠挠头走了。但还是有人去了。
第一个去的是一个老汉。他在汶水河边打鱼，路过草棚，看到达摩在打坐，就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达摩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和，不凶，也不亲，就是看着你。
“施主，坐。”
老汉就坐下了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石头硌屁股，他没吭声。
达摩没有讲经，没有说法，只是跟老汉聊了几句家常。问他家里几口人，种什么地，打多少鱼。老汉一一回答，说家里五口人，种了三亩麦子，打鱼是贴补家用。达摩就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点得很轻，像风吹过水面。
聊了半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。达摩说：“施主，该回去了。家里人等着你吃饭呢。”
老汉愣了一下，看了看天色，果然到了饭点。他连忙起身道谢，匆匆赶回家。走到半路，他才想起来，和尚没说一句经。可他心里舒坦。说不上来哪里舒坦，就是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，好像松了一点。
回到家，他媳妇问他：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？”
老汉说：“遇到一个和尚，聊了几句。”
“聊什么了？”
“没聊什么。就问了问我家里几口人，种什么地，打多少鱼。”
“那有什么好聊的？”
老汉想了想。他想了好一会儿，嘴张着，眼睛望着屋顶。
“也没什么。就是觉得心里舒坦。”
消息传开后，来草棚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达摩从不拒绝，谁来都接待。他坐在草棚前的青石上，百姓们围坐在他面前。有的坐在地上，有的蹲着，有的站着。有人带着孩子，孩子在地上爬，抓泥土往嘴里塞。有人拎着板凳，板凳是三条腿的，放在不平的地上，嘎吱嘎吱响。他不讲晦涩难懂的佛经，也不用玄妙高深的禅理，只是用最直白的家常话，跟百姓们说着最朴素的道理。
“佛不在西天的大殿里，不在泥塑的金身里，也不在厚厚的经书里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。像山间的溪水，缓缓流过每个人的心田。那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，隔着再远的人也能听清。
“佛在每个人的心里。在你晨起下地的锄头里，在你给家人端的一碗热饭里，在你对邻里的一句善言里。”
一个年轻人举手问：“大师，那要怎么修行？是不是要打坐念经？”
达摩摇了摇头。他的头摇得很慢，像一棵树在风里晃。
“修行不是坐在庙里敲木鱼念经，不是躲在山里不吃不喝。修行是好好做人，好好做事，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，担起自己该担的责任。”
他看着那个年轻人，目光温和。那目光不刺眼，像冬天的太阳。
“你把家里的老人照顾好了，把孩子教好了，把田种好了，不欺人，不害人，日日行善，这就是最好的修行。”
一个老妇人问：“大师，我每天都要做很多活，没时间打坐念经，能修行吗？”
达摩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嘴角翘了一下，就掉下来了。可那是真的笑。
“施主，你每天做的那些活，就是修行。你给家里人做饭，是在布施。你在田里干活，是在精进。你不跟邻居吵架，是在持戒。你不抱怨日子苦，是在忍辱。你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修行。”
老妇人听得愣住了。她的嘴张着，眼睛瞪得老大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从脸上漫开，像水波一样，一圈一圈的。
“原来我每天都在修行啊。”
达摩点了点头。
“每个人都在修行。只是有些人知道，有些人不知道。”
百姓们听得很认真。有人点头，一下一下的，像鸡啄米。有人若有所思，眼睛望着远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有人眼眶红了，拿袖子擦眼睛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汶水河的水在流，哗哗的。
日头渐渐偏西。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，从金色变成红色。百姓们纷纷起身道谢散去。他们走的时候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。有人哼起了小调，有人跟邻居说笑着，脸上的愁容散了一些，像雾被风吹散了。
碧霞站在人群之外，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她换了一身素色布衣，散了发髻，化作寻常农家女子模样。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獬豸化作一只小白狗跟在她脚边，摇着尾巴，蹦蹦跳跳。它的舌头伸在外面，喘着气，像个毛茸茸的球。
她站在老槐树下，从清晨站到日暮，一动不动。老槐树的叶子黄了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响。有几片叶子落下来，落在她肩上，她也不掸。达摩讲的每一句话，她都听在耳里，记在心里。那些话很简单，简单到任何一个百姓都能听懂。可那些话很深，深到她这个金仙修为的元君，都觉得有太多东西可以琢磨。就像一口井，你以为你看到了底，其实下面还有水。
百姓们散尽了。草棚前只剩下一块青石，和青石上坐着的达摩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从草棚一直拖到河边。
达摩睁开眼，看向老槐树的方向。他的目光穿过暮色，穿过飘落的黄叶，落在碧霞身上。微微一笑。
“施主站了半日，想必也听累了，请坐。”
他指了指身边的另一块青石。那块青石上落了一层灰，没人坐过。
碧霞从老槐树下走出来。她褪去农家女子的伪装，现出元君真身。白衣如雪，长发如墨。眉心的七彩灵记在暮色中微微发光，像一颗星星。她走过的地方，脚下的枯叶被她踩得沙沙响。
她对着达摩躬身行礼。
“东岳碧霞，见过达摩大师。”
达摩看着她，目光温和。那目光里没有惊讶，没有敬畏，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。像河水接纳了落入水中的叶子。
“元君请坐。”
碧霞在青石上坐下。青石凉丝丝的，透过衣料，凉意渗进皮肤。獬豸化作的小白狗伏在她脚边，尾巴轻轻摇动。它把下巴搁在碧霞的脚面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达摩没有问她为什么来，也没有问她有什么困惑。他只是看着汶水河，看着河水在暮色中流淌。河水是金色的，被夕阳染的。波光粼粼，像无数碎金子在水面上跳跃。沉默了很久。
碧霞也不说话。她看着河面，看着那些碎金子闪啊闪的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谁也不开口。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