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半,鬼门开。
程启站在郊区外一个偏僻的的林子里。那里,靠近一座山,山上还有公墓。
下面是盘旋的高速公路。
程启低头看着下面的一切,手里拿着一壶米酒。白天来烧纸看起来有些奇怪,但这是客户的要求。
“二狗,你确定是这儿?”周豪安在半湿半干的泥土地上放着东西,扯着嗓子问。
程启原本在看下面的高速公路上行驶的车辆,听到周豪安的话,下意识转过头来,见周豪安已经准备好了,才慢吞吞说道:“是这里没错了。”
这次的客户,是家人刻意要求在这里烧纸的,据说是人在这片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去世的。
至于到底是怎么个回事,程启没问。反正也不重要。
从这个山上的树林位置,能看见下面的高速公路,正正好。程启又看了看时间,傍晚的六点半。
天还没黑,只有火烧云挂在天上,形成一片绚烂的形状。“阳转阴的时间到了。”程启说着,便走到布置好的位置,蹲下身子,将两根白蜡烛点上,又将手中拿着那壶米酒打开,洒在了地上。口中念念有词。
周豪安见状,跟着把口袋里提前预备好的纸钱给点燃放进了火盆中。
火盆中的纸钱开始蔓延,燃起明旺。
在火盆旁不远的一棵树,从静止的状态,渐渐开始摇晃起来。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动。
周豪安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,此时没有任何的风吹过。树叶无风而起,树后面似乎有个人。
周豪安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,又专心致志的埋头继续烧纸。口袋里的纸钱过了好一阵才烧干净,火盆里已经满是灰烬。
周豪安站起身来,再次看向刚才的地方,那里空无一人。可他知道,能出现的一定不会是别人,而是逝去的那个鬼。
“搞定了。”程启同时也站起身来,等火盆的余温降下来后,才会收拾东西离开。
那插在泥土里的两根白蜡烛也还要再燃烧一会儿。两人便走开了几步,等待着。
“最后一单了?”
“对。我只接了这么多。再多的不能接了。鬼门开,乱事还多着呢。”程启叹气,今晚怕是要忙了。
周豪安不由再次庆幸,他并没打算把人间黄泉路给打开,放那群鬼离开。要是真让它们和地府的鬼一起出来到处乱晃,起了冲突不说,万一跑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抓回来。
虽然,能进人间黄泉路的鬼,基本都是自愿来的,但万一呢?万一它们觉得人间更好玩儿,不愿意再回去了呢。
这谁也说不准。
况且,地府那头今夜放鬼出来,确实容易生乱,他还真没空管那么多。在周豪安和程启两人等待聊天的过程中,一个身影蹲在了火盆旁。
那身影若隐若现,伸着手去抓火盆里已经烧尽的纸钱。明明是一堆灰烬,却在那个身影伸手后,抓出来的却是完整的钱的模样。
那身影背对着两人,一个劲的拿火盆里的纸钱,直到再也拿不了了为止,才蹒跚着离开。
周豪安瞥了一眼那远去的身影,压低声音道:“它走了。”程启点头,“那就收拾东西走人吧。”
两人像是毫无察觉一般,把地上的那堆东西清理干净后,回到了车上。
“你开还是我开?”程启问。
来之前,程启就和周豪安说起了这事,车都买了,能不开上吗?只是两人都是新手,也没想过要让个老司机来带着,就这么莽撞的开车往这山上来了。
好歹程启还开过几次,熟悉了一些。只是周豪安可没有那个机会多练习,程启就想着干脆今天让周豪安来开车。
周豪安一开始还不愿意,但架不住程启非要他来。于是周豪安就硬着头皮上了。
好在安安稳稳到了山上,因此这会儿程启还是想让周豪安来开。但周豪安这回却死活不愿意,他摇头拒绝道:“这回你来,下山后我们另外找个地儿再练练。”
程启一想也是,再练练也行。于是他便搜索了一下附近一个比较空旷,能好好练车的地方。
两新手司机,胆子也是真大,平稳过度到了山下后,去到了他们搜好的地方练车。
练了两三个小时左右,已经是晚上的十点过了。“你饿了吗?”程启双手握着方向盘,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周豪安。程启饿了,他的肚子已经在唱空城计了,要不是想要多练一会儿,他早就开车跑回去了。
天大地大吃饭最大。
啊,不对,兄弟得靠前排,吃饭排第二。
“行,咱们就在这儿附近随便找家店吃吧。”周豪安自然也饿了。他记得来的时候,看到过这边附近是有饭馆的。
一般来说,这样空旷好练车的地点,附近都是有驾校带学生的。因此,那里也自然会有饭馆啊,小卖部什么的。
顺着记忆去寻,果然就瞧见了挂着驾校牌子的地方,不远处就有一家饭馆。
那里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人在了,饭馆里空空如也。程启找了一个地方停好车,便和周豪安一起走进了饭馆。
饭馆的老板,正在玩儿手机,手机上恰好播放着说今天七月半中元节的注意事项。那背景音乐带着恐怖的渲染气氛,老板看的认真。
“老板,来三两牛肉面!”一进门程启就扯着嗓子喊,把老板给吓了一跳,手机都差点落在地上。
“哟,这么晚了,你们才练完车啊。”老板手忙脚乱抓起即将落下的手机,按下暂停,随口问道。
周豪安心知老板是误会了,但也没解释,只笑了笑。“有砂锅米线吗?给我来一份。”
“有。你们等等啊。”老板进厨房去了,两人便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。
这个时候,饭馆门口,一个跛脚的老太太端着火盆路过。周豪安看去,那老太太佝偻着背,除了端着火盆,手里还提着袋子。
想来也是来给自己的亲人烧纸的。
“现在的人啊,还是挺有素质的。好歹知道把纸钱烧在火盆堆里。以前我可见过有些人,直接就在地上烧纸,万一引发火灾,那事情可大了去了。”
周豪安感慨。
程启听了周豪安的话,抬眼看向那跛脚的老太太,步子很慢很慢,几乎是以十分缓慢的行动在往前方走着。
灰白的头发,充满褶皱的脸,浑浊的眼睛,佝偻的背,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心酸。
“其实,现在这个社会,愿意在这个时候给亲人烧纸的很少了。”
很多时候,众人都不记得七月半作为中元节,不仅仅是地府里的鬼魂出来看看阳间的亲人,阳间的亲人也能在这个时候给它们多烧纸。
一说起扫墓,祭奠亲人,往往只记得清明了。
到如今,一年到头有三次可以祭奠亲人,除了清明以外,少部分人会记得七月半。而最后一个,寒衣节却几乎无人问津。
那跛脚的老太太一步一步挪到了距离饭馆前方不远处,紧靠着那一处破败的墙角下。
她的动作很慢,但很仔细。
那个位置两人正好能看清老太太的所有动作,不远也不近,却在饭馆明亮的灯光照射的余光之下。
一碗牛肉面和一份砂锅米线,很快就被老板端了上来。此时的老板也看见了那跛脚的老太太正蹲在墙角下。
“嘿,这老太太,又在我这儿门口烧纸。”老板不满,脱口而出,“真是给我招晦气。”
周豪安和程启没吭声,这老太太也没在这饭馆正门口烧纸,老板这话说的未免过了点,但这也不管他们的事,只要老板不上前阻挠就行了。
两人埋头吃着碗里的东西,而老太太正蹲在地上,往火盆里点燃纸钱,一点一点烧了起来。
那飘起来的烟雾,不轻也不重,只是顺着晚风,徐徐朝着饭馆大门而来。
老板本来也只是吐槽一句,没想做什么。毕竟这老太太每年都来这里烧纸,这也不是头一回了。
只是今天不知怎么的,他想起了那视频里说的禁忌,说是烧纸不能在做生意的门口,会影响财运。心里头就有些烦躁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饭馆那么多年,一直不上不下,赚的钱不多也不少,只将将糊口。对老太太在这儿烧纸的事儿,心里不满又重了几分。
他皱着眉头没有去说那老太太,恰好那徐徐的烟雾飘了过来,钻进了老板的鼻子里。
惹得老板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喷嚏。
“那个,老太太,你能不能换个地儿啊。这味儿有点冲。”老板站在自家饭馆门口,对老太太喊。
老太太撇头看了一眼老板,没有回答,只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自己的烧纸动作。
老板见老太太不搭理自己,那心头烦躁的劲儿又一次达到了新的高度,他闻着不停飘来的烟味,转头就进了厨房。
没过一分钟,老板就端着一盆水出来了。埋头吃东西的周豪安和程启,此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。
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老板已经端着那盆水到了老太太跟前。
哗啦一下子,燃烧着火焰的火盆,被一盆水给浇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