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没有立刻出发。她用了三天时间做准备。不是准备行李,是准备后事。她把七本笔记全部扫描,加密,上传到一个只有陈岚知道密码的云盘。她写了三封信,一封给苏清婉,一封给苏雨,一封给周慕白。把信锁进保险箱,钥匙交给陈岚。“如果我没有回来,把这些交给她们。”陈岚接过钥匙,没有说话,只是握了握她的手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出发的具体时间,但周慕白还是知道了。出发前一天晚上,他来到小楼,坐在客厅里,没有开灯。林薇从楼上下来,看到他坐在黑暗中的轮廓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劝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劝你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来送你。”
林薇在他对面坐下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进来,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。他瘦了,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锐利,眼窝也深了一些。
“周慕白,如果我回不来——”
“你回得来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必须回来。”
林薇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,像是里面有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回来。”
第二天清晨,林薇一个人去了机场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周慕白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。也许在车里,也许在候机厅的某个角落,也许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她没有去找,因为她怕自己看到了,就走不了了。
从晋江到昆明的飞机准时起飞。林薇靠着舷窗,看着云层下面的城市越变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,消失在白色的云海里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父亲在云南那间小屋里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你不该来”时的眼神,想起床头那瓶心脏病的药。他心脏不好,不能断药。她不知道郑维国有没有给他药,不知道他还撑不撑得住。
从昆明到曼德勒的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。林薇在候机厅里坐着,把外公的最后一本笔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那些她已经烂熟于心的字句,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新的重量——“如果有人找到这本笔记,请把它交给我的外孙女林薇。她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她知道,但她不知道做了以后,还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飞机在曼德勒降落的时候,当地时间下午两点。林薇没有出机场,直接转乘去密支那的小飞机。螺旋桨飞机只坐了十几个人,大部分是当地人,裹着头巾,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。她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丛林。绿色,深深浅浅的绿,像是没有尽头。
密支那的机场很小,只有一条跑道,一栋矮矮的航站楼。林薇走出机场,阳光灼热,晒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破旧的出租车和摩托车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手机响了,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林小姐,欢迎来到密支那。”那个声音很低,带着一点沙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是郑维国。
“我父亲在哪?”
“不急。你先去一个地方。地址我发给你。到了那里,有人接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短信来了——一个地址,密支那市郊,没有路名,只有经纬度坐标。
林薇叫了一辆出租车,把坐标给司机看。司机点了点头,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话,发动了车子。车很旧,空调坏了,窗外的热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——低矮的房屋,尘土飞扬的街道,偶尔有几棵高大的棕榈树,树荫下坐着乘凉的人。这个城市很热,很乱,很陌生。她一个人,不认识路,不知道要去哪里,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,停在一条土路的路口。司机指了指前方,说“到了”。林薇付了钱,下车。土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,看不到任何房屋。她站在路口,犹豫了一下,然后沿着土路往里走。走了大概两百米,前方出现一扇铁门,门很高,上面爬满了藤蔓。门开着。她走进去,里面是一个院子,很大,铺着碎石,中间有一栋白色的平房。房前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深色的T恤,戴着墨镜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林薇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。
“林小姐?”他摘下墨镜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四十岁左右,眼神很锐利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郑维国?”
“是。”他伸出手,“终于见面了。”
林薇没有握。她只是看着他。“我父亲呢?”
郑维国也不尴尬,收回手,转身朝屋里走去。“进来吧。外面热。”
林薇跟着他走进那栋白色的平房。屋里很凉快,空调开着,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郑维国在沙发上坐下,倒了两杯茶,推了一杯到对面。
“坐。”
林薇没有坐。她站在门口,环顾四周。房间不大,家具简单,但很干净。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缅北地区,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。她注意到角落有一扇门,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“你父亲在里屋。”郑维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他很好,就是有点想你。”
林薇走过去,推开门。里屋是一间卧室,床上躺着一个人,很瘦,头发全白了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像是睡着了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瓶和半杯水。林薇在床边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很瘦,骨头硌着她的手心,但很暖。
“爸。”她轻声叫。
他慢慢睁开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到她,忽然亮了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了一下。
“薇薇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林薇握着他的手,眼泪终于落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他干枯的指缝间,“但我还是来了。”
她不知道等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很久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郑维国站在门口。
“林小姐,人你也见到了。该谈正事了。”
林薇站起来,擦了眼泪,看着郑维国。“笔记不在我身上。但我可以让人送过来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郑维国看着她,“你回去取。”
林薇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你回去,把笔记拿来,我再放人。”
“我怎么相信你?”
郑维国笑了。那种笑很冷,没有任何温度。“你没有选择。”
林薇看着他,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很亮,但她觉得冷。
“好。我回去取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父亲不能待在这里。我要带他走。”
郑维国摇了摇头。“他走不了。他的身体撑不了长途。你可以留在这里陪他,让人把笔记送来。也可以自己回去取,把笔记带来。但不能带他走。”
林薇站在那间屋子里,看着床上虚弱的父亲,看着门口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。她知道她没有选择的余地。但她可以拖延时间。
“我需要三天。三天后,我把笔记带来。”
郑维国想了想。“两天。两天后,你带着笔记来,我放人。过期不候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。她转身,蹲下来,握住父亲的手。“爸,我回去拿点东西。很快回来。”
父亲看着她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“小心。”她站起来,走出里屋,穿过客厅,推开那扇铁门。阳光很刺眼,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,然后沿着那条土路,走向路口。
身后,郑维国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“她走了。两天后回来。你那边准备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他点了点头,挂断,消失在阴影里。
林薇走在土路上,脚步很快。她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着她,也许在窗口,也许在树丛里,也许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。她没有回头。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给周慕白发了一条消息:“两天后。密支那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我知道。我在这边。”
林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犹豫了很久,打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然后关掉手机,走进阳光里。
身后,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,像是某种不可挽回的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