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族走后第三日,泰山又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这一日午后,碧霞正在和合塔前巡视。和合塔刚落成不久,塔身还是新的,灵石砌的墙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。她绕着塔走了一圈,用手摸了摸塔基的石头,凉丝丝的。
忽见一道黑影从山道上缓步走来。
那是一只通体墨黑的麒麟。鳞甲如玄铁铸就,一片一片的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四蹄踏着淡淡的火光,火光是蓝色的,不热,反而有一丝凉意。赤瞳温润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。周身萦绕着浑厚的大地之力,每走一步,脚下的土地就微微震颤一下,像在回应他。
正是东岳大帝的坐骑。墨麒麟。
墨麒麟走到碧霞面前,身形一转,化作一位黑袍老者。老者面容清癯,颧骨很高,须发花白,像落了一层霜。眼神却清亮如少年,像两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周身气息内敛,却隐隐透出大罗金仙巅峰的威压。那威压不重,但你能感觉到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。
他对着碧霞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。
“老朽参见元君。”
碧霞连忙上前扶住,恭敬道:“前辈万莫多礼。前辈是义父的伙伴,更是碧霞的长辈。前辈来访,碧霞有失远迎,该赔罪的是我。”
墨麒麟摇了摇头,笑道:“元君客气了。老朽虽是东岳大帝的坐骑,但元君是后土弟子、泰山之主,位份在那摆着。老朽不敢逾矩。”
他的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
两人步入碧霞祠,分宾主坐下。芝灵仙奉上灵茶女儿茶,墨麒麟接过,却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中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茶杯在他手里像一个小玩具。目光有些游离,不时望向门外,又收回来。
碧霞看出了他的心事,轻声道:“前辈此次前来,可是有事?”
墨麒麟沉默了片刻。他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长叹一声。
“元君慧眼。老朽此次前来,确实有事相求。”
碧霞道:“前辈但说无妨。”
墨麒麟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。那犹豫很短,像一道闪电,闪了一下就没了。他终于开口。
“元君可知,太古三族之中,麒麟族如今的处境?”
碧霞摇了摇头:“碧霞只知麒麟族是仁德之兽,祥瑞之兆,其余的……不甚了解。”
墨麒麟苦笑。那笑容很苦,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。
“仁德之兽,祥瑞之兆……元君说的没错。可正因为如此,麒麟族才越发艰难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来。声音很轻,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“太古之时,龙、凤、麒麟三族并立,各有所长。龙族性淫,有龙生九子之说,又设龙门使外族化龙,故人丁兴旺。凤凰族有涅槃之法,死后可浴火重生,亦能繁衍不息。唯我麒麟族血脉纯净,却繁衍极难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太古至今,族人不过数百。龙汉初劫后,三族尽数没落,龙族靠圆滑世故左右逢源,凤凰族靠涅槃之法苟延残喘,唯独麒麟族……既学不来龙族的圆滑,也没有凤凰族的涅槃,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老去、战死,新生的幼崽却寥寥无几。”
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像被烟熏过。
“再这样下去,不出万年,麒麟族便要灭族了。”
碧霞心中一紧。她想起典籍中记载的麒麟。太平盛世,麒麟现世,所过之处,草木生发,万物复苏。如此仁德之兽,竟落得如此境地。她想起山下那些百姓,把“麒麟送子”的画像贴在墙上,求一个吉祥。可又有谁知道,麒麟族自己却子嗣艰难。
墨麒麟继续说道。
“族中长老们想尽了办法,求过四方仙圣,拜过各路大神。可繁衍之事,非外力所能强求。直到前些日子,族中得知元君掌生育之力,又是后土弟子,与我麒麟族同属大地一脉,便想……想求元君相助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恳切。他的手攥着袍角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“只是此事重大,族中不便贸然开口。一来怕元君为难,二来怕失了礼数。所以族中让老朽先来探探元君口风。若是元君方便,族中自当备厚礼前来;若是元君不便……族中也绝无怨言。”
碧霞听完,沉默良久。她看着墨麒麟花白的须发,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期盼与忐忑。那期盼像一盏灯,在黑暗中亮着,风一吹就晃。那忐忑像一根弦,绷得很紧,随时会断。
这位墨麒麟,是义父的坐骑,是麒麟族的长老,修行不知多少岁月。大罗金仙巅峰的修为,在三界之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。可此刻,他为了族中繁衍之事,放下身段,小心翼翼地来求一个后辈。
碧霞站起身,对着墨麒麟深深一拜。腰弯得很低,额头几乎碰到膝盖。
墨麒麟大惊,连忙起身去扶。
“元君这是做什么?使不得,使不得!”
碧霞直起身,看着他,认真道:“前辈,这一拜,是碧霞替天下百姓拜的。太古至今,麒麟现世,皆是祥瑞。百姓们都说‘麒麟送子’,可又有谁知道,麒麟族自己却子嗣艰难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深远。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碧霞受后土师父教诲,掌生育之力,本就是为了护佑生灵。麒麟族有难,碧霞岂能坐视?”
“前辈放心,此事碧霞定当尽力。只是繁衍之事,关乎天道因果,非一日之功。碧霞需要时间思量周全之法,还请前辈转告麒王,容碧霞一些时日。”
墨麒麟听完,浑身一震,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下,猛地一颤。眼中泪光闪动,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珠子。他后退一步,对着碧霞深深一揖,声音哽咽。
“老朽……代麒麟族上下,谢过元君大恩!”
碧霞连忙扶住他。
“前辈不必如此。碧霞也是大地一脉,麒麟族有难,便是大地之脉有损。此事于公于私,碧霞都该尽力。”
墨麒麟直起身,擦去眼角的泪。他的袖子是黑色的,擦在眼睛上,把泪水吸干了。他连声道。
“好,好,好。老朽这就将消息传回族中。元君但有需要,麒麟族上下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他再三道谢,才告辞离去。走到碧霞祠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对着伏在门口的獬豸点了点头。
獬豸站起身,轻声道:“慢走。”
墨麒麟一愣。他没想到獬豸会跟他说话。随即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释然。他化作墨麒麟本形,四蹄踏火,朝山下行去。火光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蓝色的脚印,慢慢消失了。
獬豸望着他的背影,低声道:“可怜。”
碧霞走到它身边,轻叹一声。
“是啊。所以我们要帮他们。”
獬豸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碧霞站在泰山之巅,望着墨麒麟远去的方向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山巅一直拖到山脚。她心中开始思量。生育之力、幽冥之力、泰山阴阳之力、麒麟族大地之心。四力合一,或许真能为麒麟族找到一条出路。
獬豸伏在她脚边,尾巴轻轻摇动。山风吹过,带来远方的消息。麒麟族的使者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