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丞相府之中,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,也抚平了连日来朝堂风波留下的紧绷气息。
沈清辞站在自己的房间窗前,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,轻轻拂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,也吹散了老宅带回的最后一丝戾气。
她身上依旧是去往老宅时穿的那身素色衣服,未曾更换,衣摆上还沾着些许老宅荒院的尘土,指尖残留着几分处置沈若薇时的微凉触感。眉眼间的寒霜在静谧夜色中缓缓消散,连日紧绷的心绪,终于有了片刻的松缓。
自重生归来,她被前世血色梦魇日夜缠绕,步步为营,小心翼翼蛰伏。先是防备三皇子萧景的狼子野心,拆解北营纵火的致命圈套,于御书房当庭对峙,撕破逆党伪装,将萧景与萧远双双送入天牢,洗了前世沈家满门冤屈。而后亲自出手,拔除后院藏了多年的毒刺沈若薇,斩断内宅所有隐患,洗清了前世庶妹对沈清辞的伤害。
如今外朝逆党肃清,奸党尽数流放罢黜;内宅风波平息,父兄安稳康健,沈家稳稳扎根朝堂,深得帝王信赖。这般安稳盛景,是前世家破人亡的她,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奢望。
绿萼端着温热的清水走入屋内,望着窗前孤寂清瘦的身影,不由得放轻脚步,柔声劝道:“小姐,奔波整夜,早些洗漱歇息吧。往后府中再无祸事纷扰,您也能好好歇息调养身子了。”
沈清辞缓缓回身,清冷眉眼覆着一层浅淡平和,再无方才处置庶女时的决绝冷厉。她轻轻颔首,声音温和:“无妨,我暂无睡意。”
绿萼将铜盆放置案上,取来干净巾帕伺候她净手,低声回禀:“前院方才传来消息,丞相大人与大少爷彻夜商议,最终依了您的安排,将沈若薇的后事低调办妥,葬入后山,无碑无祠。府中下人皆已封口,往后绝不会再有人提及此人,断了所有后患。”
沈清辞指尖微顿,眼中掠过一丝浅淡波澜,转瞬归于沉寂。
她深知父亲沈丞相生性宽厚仁善,最重血脉伦常,若非沈若薇歹念入骨、屡次祸乱家门,断不会默许这般决绝的处置。兄长沈知言温润谦和,心怀悲悯,亦不愿亲手斩断亲缘。
可他们不知前世全貌,不知那一场覆灭沈家的滔天浩劫,主谋正是萧景与萧远二人。三皇子觊觎皇权,忌惮丞相手握重权、刚正不阿,联手捏造通敌罪证,布下天罗地网,硬生生将忠良世家推入深渊。
前世沈家蒙难之时,萧玦早已洞悉一切,清楚萧景、萧远的全部阴谋,也明白沈家是彻头彻尾的牺牲品。但他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选择冷眼旁观,看着沈家灭门的同时一网打尽三皇子和五皇子党,坐稳太子之位。
可这一世,萧玦好像和前世不同了,难道他也重生了。
北营大火之夜,是他暗中调遣暗卫,悄悄护住沈家下人,截断萧景的后手;御书房对峙之际,是他不动声色制衡朝臣,暗中施压,杜绝百官联名构陷沈家;朝堂清算逆党期间,是他悄悄抹去所有牵连沈家的暗线,肃清潜藏在暗处的细作,为沈家扫平前路阻碍。
这份无声的守护,隐秘又克制,从不声张,藏在温润皮囊之下,无人察觉。
唯有沈清辞,因前世的记忆,察觉到他突然性情大变的原因。
“父亲心软,兄长仁厚,我身为沈家嫡女,自该担起斩断祸根的责任。”沈清辞缓缓擦拭指尖,语气平淡,“后事隐秘处置,莫留把柄,莫扰家人安宁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绿萼郑重应下。
沈清辞落座案前,端起温热清茶,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褶皱。
萧景、萧远已被废黜庶人,永囚天牢,罪证确凿,再无翻身之日。可横在她心头的巨石,依旧是东宫那位温润太子——萧玦。
前世的惨剧历历在目,血海深仇刻骨铭心。那时的她深陷绝境,满心绝望,看见萧玦身居储君之位,却未能救下沈家,他冷漠薄情,为权舍弃忠义。
今生重来,萧玦依旧是万人称颂的储君,温润端方,沉稳有度,不结党、不弄权,在皇子纷争中始终保持中立。
但沈清辞不知道,萧玦为了补偿她,这份中立,全是为了蛰伏布局。他步步削弱逆党势力,默默稳固朝堂秩序,只为护住沈家,只为避开前世的悲剧。
沈家每一次遭遇危机,皆有他暗中兜底;
沈家每一次暗中潜藏的隐患,皆有他悄悄拔除;
他小心翼翼,克制分寸,从不越界打扰她的生活,只在暗处默默守候,护她一世安稳。
可这份沉默的守护,被沈清辞的恨意层层掩盖。
思绪纷乱之际,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,暗卫阿凛立在廊下,低声禀报。
“小姐,宫中密报,陛下今夜独留太子于御书房密谈两时辰,内容封锁严密,无人知晓。三司会审诏令已昭告天下,三皇子党羽尽数清算,所有空缺官职,陛下尽数交由太子甄选补位,如今东宫权柄滔天,独掌朝堂要务。”
沈清辞指尖轻叩桌沿,眼色微凉。
在外人看来,萧景倒台,萧玦成了最大赢家,轻易手握朝政大权。
可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明白,这是萧玦筹谋多年的结果。他借逆党之乱整顿朝纲,收拢散乱势力,不是为了夺权,而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,护住想要守护的人,彻底杜绝前世的悲剧重演。
他默默收拾残局,肃清朝堂余孽,替沈家扫清所有潜在威胁,一切都做得不动声色。
“继续紧盯东宫与皇宫动向。”沈清辞语气沉静,“留意太子所有行踪与往来,及时回禀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阿凛躬身退去,夜色之中,身影转瞬消失。
绿萼愤愤不平:“小姐,太子殿下如今权势滔天,当初咱们沈家受难,他始终不曾明面相助,如今坐享其成,实在令人不齿。”
沈清辞淡淡摇头,心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疑。
今生诸多细节,细细回想,处处透着蹊跷。每每沈家陷入险境,总会莫名化险为夷,那些暗藏的危机总会悄然消散,只是她被仇恨蒙蔽,从未深思缘由。
“人心难测,不必多议。”她压下纷乱思绪,淡淡吩咐,“伺候我歇息吧。”
夜色渐深,庭院归于寂静。沈清辞卧于床榻,闭目休憩,梦里不再是前世血腥惨烈的画面,唯有一道温润沉默的身影,隐隐立于远处,静默相望,藏着化不开的隐忍与落寞。
第二日,天光破晓,晨光漫过庭院,驱散夜色寒凉。
沈清辞晨起梳妆,换上一身清雅的罗裙,素银簪束发,气质温婉端庄。去往正院请安,与父兄一同用过早膳,一家人闲话家常,气氛和睦安稳,是前世可望而不可求的寻常温暖。
用完早膳,沈丞相与沈知言正准备入朝,府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声通传,圣旨临门。
一家人即刻整衣下跪,恭敬接旨。
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圣旨,语调平缓庄重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。丞相沈毅忠勤辅政,平定逆乱有功;长公子沈知言秉心纯良,恪尽职守,分忧朝堂;嫡女沈清辞慧心卓绝,识破奸谋,护佑忠良,安定朝局。
念沈家一门忠烈,功勋卓著,特于今夜宫中庆功御宴,宣沈毅、沈知言、沈清辞三人一同入宫,朕当面赐重赏,荣嘉奖勉。钦此。”
“臣,臣女,谢主隆恩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三人叩首接旨,礼数周全。传旨太监笑意温和,特意提点,陛下格外看重沈清辞,此番宫宴务必准时赴约,不可推辞。
送走传旨宫人,府中即刻忙碌起来,下人开始准备入宫礼服、车马配饰。绿萼精心为沈清辞打理妆容发髻,换上一袭粉玉兰宫装,银线绣纹雅致温婉,搭配御赐凤纹金簪,风华端雅,气度不凡。
日暮时分,车马启程,沈家三人一同奔赴皇宫。
宫内华灯璀璨,礼乐和鸣,文武百官、世家勋贵族齐聚大殿,气氛雍容盛大。
经历一场谋逆风波,朝野安定,帝王心境舒展,此番御宴,既是嘉奖功臣,也是稳固朝局,安抚人心。
沈清辞随父兄入席,立于世家朝臣之列,身姿端静,不卑不亢。
龙椅之下,东宫首位,萧玦端坐其间。一身太子常服温润素雅,眉目清隽,神色淡然。他目光淡淡扫过人群,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沈清辞的身上,目光柔软隐晦,带着小心翼翼的守护,转瞬便收敛无痕,无人察觉。
默默守护,他从不奢求回应,只求她一世安稳无忧。
宴席过半,帝王酒意微酣,龙颜大悦,当众论功行赏。
沈丞相加封太傅,赏赐良田珍宝无数;沈知言擢升御史台要职,前途坦荡;沈清辞独得帝王盛赞,御赐奇珍、御制匾额,恩宠冠绝京城世家贵女,引得满殿朝臣纷纷侧目艳羡。
沈清辞从容屈膝谢恩,举止得体,淡然自持。
酒过三巡,帝王目光落在席下端坐的沈清辞身上,笑意温和,缓缓开口,话音清晰传遍整座大殿。
“沈氏清辞,才貌双全,胆识过人,巾帼不让须眉。如今年岁及笄,品性家世皆是上等。如今天下安定,朝局清明,世家勋贵子弟皆已长成,朕有意为朝中适龄儿女斟酌良缘,联姻结好,永固朝纲。
沈家世代忠良,清辞品性端良,朕心中早有考量,打算择吉日,亲自为其赐婚,选配良人,成就一段金玉良缘。”
一语落地,整座大殿瞬间寂静无声。
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沈清辞身上,暗流涌动,议论无声。
满朝文武皆知,沈家圣正浓厚,门第显赫,能与之匹配的天选之人,唯有储君太子萧玦。
一时间,气氛微妙到了极致。
沈清辞周身骤然一僵,指尖死死攥紧衣袖,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。
她万万没有料到,帝王会在这般万众瞩目之下,当众提及她的婚事,意图赐婚。
前世她懵懂倾心,接到东宫婚约,最终换来家族覆灭,满心伤痕;
今生她一心只想护住家人,清算旧怨,避开皇家纠葛,却终究躲不开这宿命纠缠。
若是陛下赐婚萧玦,抗旨便是株连全族的大罪;
若是奉旨成婚,她便要日日面对这个被自己误会两世、默默守护她两世的太子,被困在一段爱恨交织、误会丛生的婚约之中。
心绪翻涌之间,她下意识抬眼,撞入萧玦深邃沉静的眼睛。
太子端坐高位,面色依旧温润无波,不见半分诧异与欣喜。唯有垂下的衣袖下,指尖微微收紧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克制。
他知晓帝王心思,早已预料到此番局面。
他渴望名正言顺护她一生,却不愿以一纸圣旨勉强于她,更不想借着皇家权势,逼她进退两难。
这一世他隐忍守护,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强行占有,而是她心甘情愿,岁岁平安。
大殿之内,圣意昭然,百官缄默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赐婚提议,将沈清辞困于两难绝境,也让这段横跨两世的爱恨纠葛彻底摆到了明面上。
晚风透过殿门漫入,带起一阵微凉。
沈清辞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波澜,清冷的心上,第一次,因为萧玦长久以来无声的守护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两世恩怨,一纸待定的赐婚。
深宫御宴之上,所有纠葛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