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北市刑警支队的会议室里，白板已经被写满了。沈夜舟站在白板前，用记号笔在最后一块空白处写下“马德胜”三个字，然后退后一步，看着眼前这张庞大的关系网。
方远靠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，眼睛红肿。他已经连续盯了顾怀瑾三天，除了看见他按时上下班、去健身房、逛超市之外，没有任何收获。顾怀瑾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，每一个动作都在预料之中，没有任何偏差。
“我们可能找错人了。”方远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。
沈夜舟没有回头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是说，也许顾怀瑾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一个失去了妹妹、痛苦了十年、但仍然在努力生活的普通人。我们之所以觉得他可疑，是因为我们想找一个凶手，而他刚好出现在我们面前。”
沈夜舟转过身，看着方远。方远的眼神里没有动摇，他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。
“那你怎么解释那片枫叶？”沈夜舟问。
“什么枫叶？”
“有人在我车门上放了一片枫叶。和案发现场一模一样。”
方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可能是巧合，可能是有人故意误导我们。如果顾怀瑾真的是凶手，他不应该这么蠢，在我们盯着他的时候往警察的车上放证据。这不合逻辑。”
沈夜舟知道方远说得有道理。一个能把现场清理得如此干净、能让钱海洋的死在法医鉴定前始终保持“心脏病突发”假象的人，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。
但那片枫叶确实存在。
存在即合理。如果凶手不蠢，那枫叶的出现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“除非他就是想让我们看见。”沈夜舟慢慢地说，“他想让我们知道，他无处不在。他可以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，在我们最自信的时候提醒我们——你抓不到我。”
方远放下咖啡杯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张越来越复杂的网络图。火灾中心的“顾怀蕊”三个字被沈夜舟用红笔圈了又圈，几乎看不见原来的字迹了。
“如果我们换个思路。”方远说，“不从顾怀瑾入手，从马德胜入手。”
沈夜舟看着他。
“马德胜失踪了。如果他真的死了，那凶手一定留下了痕迹。我们之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顾怀瑾身上，也许我们应该回到原点，重新勘查马德胜失踪前的行踪。他最后出现在哪里，见过谁，打过什么电话，这些信息我们都没有深挖。”
沈夜舟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我们被顾怀瑾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，忽略了一条更直接的线索。马德胜的失踪和赵敏君的死之间只隔了两天，时间窗口太近了，他一定知道什么，或者看见了什么。”
方远拿出手机，调出一份刚收到的报告。“技术科那边已经把马德胜最后几天的行踪梳理了一遍。上周五，五月三十一号，他正常上班，下午三点离开公司，说是不舒服要回家休息。这是他最后一次被公司的人看见。”
“回家了吗？”
“回家了。小区的监控拍到他下午三点半进单元门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。”
“没有出来过？”沈夜舟皱起了眉头。
“对。小区的两个出口都有监控，一个正门，一个侧门。从五月三十一号下午三点半到今天，所有进出人员我们都看了一遍，没有马德胜。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”
“地下车库呢？”
“地下车库也有监控，出口和入口都覆盖了。没有马德胜的车，也没有马德胜本人。”
沈夜舟沉默了几秒。“那就只有一个可能——他从家里的某个地方离开了，避开了所有监控。或者，他根本没有离开过。”
方远的眼神变了。“你是说他可能死在家里了？”
“有没有可能？”
“警方去他家里搜查过，没有发现异常。屋里很整洁，没有打斗痕迹，没有血迹，没有任何异味。马德胜的妻子说家里一切正常，只是他人不见了。”
沈夜舟在脑海里构建着那个场景。一个成年男人，在自家小区里凭空消失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这和赵敏君案、钱海洋案的现场如出一辙——干净，干净得不像是真实发生的。
“再去一次。”沈夜舟说，“带老周一起去。如果马德胜死在家里，他的尸体一定还在那里。凶手可以把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，但不可能把一具尸体也清理得无影无踪。除非他把尸体带走了。”
方远犹豫了一下。“需要搜查令，马德胜的妻子不一定配合。”
“那就去找她谈。告诉她，她的丈夫可能已经死了，如果她想找到他，就要让我们进去。”
马德胜的家在城东的一个中档小区，六楼，三室一厅。沈夜舟和方远到的时候，马德胜的妻子张丽华正在客厅里看电视。她四十岁左右，保养得不错，穿着一件丝质的家居服，头发烫了卷，指甲涂着鲜艳的红色。
看见警察上门，她的表情有些不耐烦。
“我不是说了吗，他失踪了，你们去找他不就行了？来我家干什么？”
沈夜舟亮出证件，语气温和但坚定。“马太太，我们需要再检查一遍你家。我们在调查一起连环命案，你丈夫的失踪很可能和这起案件有关。如果你配合我们，也许能尽快找到他。”
张丽华的眼神闪了一下，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。“找就找呗，你们随便看。反正我也想知道他去哪了。”
沈夜舟和方远对视一眼，开始分头搜索。老周带着两个技术员跟在后面，随时准备提取任何可疑的痕迹。
沈夜舟走进主卧室。房间很大，一张两米的大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。窗帘拉着，房间里光线昏暗。他打开灯，开始从门口向里一寸一寸地检查。
地毯，没有痕迹。衣柜，正常。床底，什么都没有。墙面，没有异常。
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像是一个精心布置过的样板间。
方远在客厅里检查，同样没有任何发现。技术员的指纹检测没有提取到任何可疑的指纹，足迹分析也没有找到不属于家庭成员的脚印。
老周站在厨房门口，皱着眉，鼻子微微抽动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夜舟走过来。
“有味道。”老周说，“很淡，但不对。”
沈夜舟深吸了一口气。他闻到了，一种很淡的、化学物质的气味，像是某种清洁剂，但又不太像。这种气味太淡了，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什么味道？”方远也走了过来。
“像是……漂白水，或者某种含氯的清洁剂。”老周蹲下来，用手指在地板的缝隙里抹了一下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，“但也混了别的东西，我说不上来。”
沈夜舟蹲下来，看着厨房的瓷砖地面。地面很干净，干净得几乎能反光。但仔细看，瓷砖之间的缝隙里，有一些不正常的暗色痕迹。
“方远，拿紫外灯。”
方远从工具箱里取出紫外灯，关掉了厨房的灯。紫色的光照在瓷砖上，整个厨房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紫色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。
瓷砖的缝隙里，有大面积的暗色荧光反应。
那是血液。
不是一滴两滴，而是大片的、几乎覆盖了整个厨房地面的暗色荧光。有人在这里流了很多血，多到即使反复清洗、反复消毒，依然有残留的痕迹渗透进了瓷砖的缝隙里。
“马太太。”沈夜舟走出厨房，看着张丽华。她的脸色已经变了，从不耐烦变成了苍白，从苍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灰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沈夜舟指着厨房的地面。
张丽华张了张嘴，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我再问你一次。这是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张丽华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就是这个样子，我以为没什么的，就自己收拾了……”
“你收拾了什么？”
“地上……地上有一些水，我就拖了地。我以为是他不小心打翻了什么……”
沈夜舟盯着她的眼睛。她没说实话，或者说，她没有把全部实话都说出来。一个正常人的丈夫失踪了，发现家里有血迹，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，而不是自己拖地清理。
“马太太，你丈夫最后一次被你看见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上周五……晚上。他说他累了，想早点睡。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，他就不在了。”
“你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，有没有注意到家里有什么异常？比如说，地上有水？”
张丽华的眼神开始游移。“有……有一点。”
“你当时没有觉得奇怪吗？”
“我以为是他晚上喝水洒了。”
“然后你就拖了地？”
“对。”
“用漂白水拖的？”
张丽华沉默了。
沈夜舟走到她面前，俯视着她。“马太太，你丈夫很可能已经死了。死在这间厨房里。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，说的每一句话，都会影响我们找到杀害你丈夫的凶手。如果你知道什么，现在说出来。”
张丽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她坐在沙发上，双手捂着脸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沈夜舟和方远没有催促她，就那样站着，等着。
很久之后，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他说过，如果有人来找他，就说他出差了。如果有人问起他的事，就说什么都不知道。如果有人发现什么，就自己处理掉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“他说的。大概两个月前，他突然跟我说了这些话。我问他是怎么回事，他不说，只是反复叮嘱我，一定要记住这些话。”
沈夜舟和方远对视了一眼。两个月前——赵敏君开始收到匿名信和神秘电话的时间点。
马德胜在两个月前就知道自己会出事。
“他还说了别的吗？”
张丽华摇了摇头。“他只是说，以前的事该有个了结了。我问他什么事，他不说。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家了，说是在公司加班，但我知道他是在躲什么。”
厨房里的紫外灯还在亮着，紫色的光从门口透出来，把客厅染成了一种诡异的颜色。沈夜舟站在这片紫光里，看着哭泣的女人，看着被清洗过的血迹，看着这个曾经发生过命案的房间。
马德胜死了。死在这间厨房里，死在五月三十一号晚上，死在钱海洋之后、赵敏君之前。
他是第二个。
时间线应该是这样的——六月二号钱海洋死，五月三十一号马德胜死。但马德胜的尸体没有被发现，因为他死在了自己家里，而他的妻子按照他的叮嘱，清理了现场，没有报警。如果不是他们主动来查，马德胜的“失踪”可能会持续很多年，永远没有人知道他死在了哪里。
但是尸体去哪了？
沈夜舟走到厨房的窗户前，推开窗，往下看。下面是小区内部的绿化带，灌木丛修剪得很整齐。六楼的高度，运一具尸体下去不是不可能，但需要时间、力气，还要避开监控。
除非，有人帮忙。
“方远，调马德胜家这个小区的所有监控，重点查五月三十一号深夜到六月一号凌晨的画面。还有，查他家的车辆进出记录，看看那天晚上有没有车从地下车库离开。”
方远点了点头，走到一边去打电话。
沈夜舟转过身看着张丽华。她还在哭，但哭声已经变小了，变成了低低的抽泣。
“马太太，你丈夫有没有跟你说过，他在担心谁？”
“没有。他只是说，有些人不会放过他。”
“原话是什么？”
张丽华擦了擦眼泪，想了想。“他说，‘那些事我以为过去了就过去了，但有人不答应。’他还说，‘你记住，如果哪天我出了事，不要去找任何人，不要跟任何人说，什么都不要说。’”
沈夜舟闭上了眼睛。
同样的句式，同样的话——“我以为过去就过去了，但有人不让它过去。”赵敏君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凶手在同时折磨他们所有人。不是通过暴力，而是通过心理上的持续施压。让他们活在恐惧里，让他们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审判，让他们在死前经历漫长的、无望的等待。
这种折磨，比死亡更残忍。
老周从厨房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几个证物袋，里面装着从瓷砖缝隙里提取的样本。
“回去做DNA检测，如果能和马德胜的DNA对上，就能确定是他。”老周说，“但是尸体不在现场，我们需要找到尸体才有完整的证据链。”
沈夜舟点了点头。他知道找尸体有多难。一个能把现场清理到这种程度的凶手，处理尸体的方式一定更加隐密。也许藏在某个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地方，也许用某种方式彻底销毁了尸体的身份特征。
“张队那边怎么说？”沈夜舟问方远。
“张队已经申请了针对顾怀瑾的调查令。虽然没有直接证据，但多条间接线索都指向他，可以对他进行正式询问了。”
沈夜舟看了看时间，下午四点。顾怀瑾应该还在学校上课。
“走。”他拿起外套，“去江北一中。”
江北一中的校园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。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，教学楼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让人几乎忘记了这里住着一个可能杀了四个人的人。
沈夜舟和方远走进教学楼，直接上了三楼。顾怀瑾的办公室门开着，里面没有人。一个路过的老师告诉他们，顾怀瑾在上课，教室在四楼。
他们站在走廊里等。方远靠着墙，沈夜舟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那片五角枫林。绿色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四点二十分，下课铃响了。走廊里很快充满了学生们的喧闹声。沈夜舟转过身，看向走廊尽头。顾怀瑾从教室的方向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教案，表情平静，步伐从容。
他看见沈夜舟和方远在等他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，他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温和微笑。
“沈警官，又见面了。”
“顾老师，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沈夜舟说，“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顾怀瑾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走廊里的学生们从他们身边走过，好奇地看着这几个穿着便装的大人，但没有人停下来。
“可以。”顾怀瑾说，“需要我拿什么东西吗？”
“不用。你人到了就行。”
顾怀瑾把教案放在走廊窗台上，整了整衬衫的领口，然后看着沈夜舟，眼神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。
“沈警官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跟你走了，你确定你能把我带回来吗？还是说，你已经做好了把我关起来的准备？”
沈夜舟和他的目光对视了几秒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，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试探。只是一种平静的、坦然的、带着某种宿命感的询问。
“我的任务是查明真相。”沈夜舟说，“不管真相是什么。”
顾怀瑾点了点头，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。
“好。我跟你走。”
他迈步向前，从沈夜舟和方远之间走过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姿态从容不迫。走廊里的学生们看见他，纷纷打招呼：“顾老师好！”“顾老师明天见！”他一一回应，微笑如常，像一个普通的老师在普通的放学时间和学生告别。
沈夜舟跟在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一刻，他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人不是他想象中的冷酷杀手，而是一个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战士。他知道这一天会来，他一直在等这一天。也许不是今天，也许是明天，也许是一年后。但他知道，只要他开始了，这一天就一定会来。
现在，它来了。
方远开车，沈夜舟坐在副驾驶，顾怀瑾坐在后排，三个人在市局的路上沉默着。车里的气氛很凝重，但又不像正常的押解那么紧张。顾怀瑾很配合，没有挣扎，没有反抗，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。
“顾老师。”沈夜舟打破沉默。
“嗯？”
“马德胜死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后排没有声音。沈夜舟从后视镜里看着顾怀瑾的脸，他没有任何表情，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“我不认识马德胜。”他说。
“他是你妹妹出事那个项目的负责人。”
“哦。那个项目有很多负责人，我不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钱海洋死了，死在六月二号。你知道钱海洋吗？他是当年签消防鉴定报告的人。”
顾怀瑾转过头，看着后视镜里沈夜舟的眼睛。“我每天在新闻上看到很多人死，但我不会去记住每一个死者的名字和职业。”
“赵敏君呢？你认识她吗？”
“我说过，我不认识。”
“她在死前一天来过你们学校，看过你办公室楼下的那片五角枫林。她跟孙晓芸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恨一个人十年吗？’”
顾怀瑾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窗外，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，像一幅静物画。
沈夜舟也不说话了。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顾怀瑾开口，而是沉默。在沉默中，人最容易露出破绽。
市局审讯室在五楼，一间不大的房间，一张桌子，三把椅子，墙上装着单向玻璃。沈夜舟把人带进去，让顾怀瑾坐在桌子的一侧，自己和方远坐在对面。
方远打开录音设备，按程序报了时间、地点、人员信息，然后宣布：“顾怀瑾，今天我们依法对你进行询问。请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。”
顾怀瑾点了点头，表情依然平静。
沈夜舟翻开笔记本，从第一个问题开始。“五月三十一号，你在哪里？”
顾怀瑾想了想。“五月三十一号是周五。我上午在学校上课，下午没有课，在学校办公室批改作业，大概五点多离开学校，去健身房锻炼了一个小时，然后回家。之后就再也没有出门。”
“有人能证明吗？”
“上午上课有学生证明，下午在办公室有其他老师证明。健身房有我刷卡的记录，回家之后就没有见证人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？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五月三十一号晚上到六月一号早上，没有人为你的行踪做证？”
“没有。”
沈夜舟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，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。“顾老师，你对琥珀胆碱了解吗？”
顾怀瑾抬起头看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“我是语文老师，不是化学老师，也不是医生。我不了解这个东西。”
“你听说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方远把一份手机话单放在桌上，推到顾怀瑾面前。“这是你过去三个月的话单。我们发现几个频繁联系的号码，机主身份不明，你能解释一下这些号码都是谁吗？”
顾怀瑾低头看着那份话单，看了一会儿，抬起头。“我不认识这些号码。我的手机可能被标记错了，或者有人盗用了我的号码。”
“你的手机在你手里，谁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盗用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既然你们能查出这些话单，你们也应该能查出来，这些号码跟我没有关系。”
沈夜舟盯着他，突然换了一个话题。“你还记得你妹妹顾怀蕊最喜欢什么花吗？”
顾怀瑾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不是恐惧，不是慌乱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他的眼睛微微泛红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咽下一口口水。
“她不喜欢花。”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，“她喜欢枫叶。她说过，秋天的时候枫叶红了，比任何花都好看。”
整个审讯室安静了。
沈夜舟把手伸进口袋，拿出一个证物袋，放在桌上。证物袋里装着一片干枯的红色枫叶，就是今天夹在他车门上的那片。
“这是今天有人放在我车上的。”沈夜舟说，“和赵敏君、钱海洋案发现场的枫叶一模一样。”
顾怀瑾看着那片枫叶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光，但那种光不是泪光，而是一种沈夜舟从未见过的、复杂的、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。像是看见了某种久违的东西，又像是对着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告别。
“她十八岁。”顾怀瑾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很轻，“她最喜欢秋天，因为秋天的枫叶是红色的。她说红色是最好看的颜色，比绿色好看，比蓝色好看，比所有颜色都好看。她说等她毕业了，要去北京看香山的红叶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。
“她没有等到那个秋天。”
沈夜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看着他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，沿着脸颊慢慢流下，滴在那片红色枫叶上。
他忽然觉得，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犯罪嫌疑人，而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的人。他所做的一切，也许正如他自己所说——不是为了复仇，而是为了一个交代。
但沈夜舟不能这么想。他是警察，他的职责是找出真相，不管那个真相让人多么难过。
“顾老师，我再问你一次。”沈夜舟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冷，“这些事，是你做的吗？”
顾怀瑾抬起头，看着沈夜舟。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，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沈警官，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？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法律不能给你公正，你会怎么办？是选择接受这个不公正的世界，还是自己去争取一个你认为应该有的公正？”
沈夜舟没有回答。
顾怀瑾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。“不用回答我，回答你自己就行了。”
审讯室里的灯发出嗡嗡的声响，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。方远看着沈夜舟，沈夜舟看着顾怀瑾，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单向玻璃的另一侧，张队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一切，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，烟灰落在了地上，他没有察觉。
房间里只剩下那段录音设备运转的细微声响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脏的跳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