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萍她们上学有一阵子时间了。气候燥而不热,风开始带着凉意,稻田里的谷穗一天比一天弯,又到了一轮深秋。
我零星学会了几个字。林梅珍用树枝在地上画,我蹲在旁边跟着描。写的最熟的是“山”字:一竖,中间一横,底下一横。阿妈就是被山带走的,“山”字怎么写,它都在那儿,不高不矮、不近不远。无论我够不够得着,它都在那儿。
家后的土丘也没有那么高大了。以前觉得它高,高到要把天戳破。现在看,它缩小了不少。阿爸说过:“它算丘里顶矮的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搭在眉毛上,朝土丘望了一眼,又收回去了。
记不清是哪天,阿嬷叫我陪她上山走走。
我没问去哪里。歪脖子野柿树的叶子该掉了,也许她想去看看。我跟着她出了门,心里想着又是像以前一样数叶子,走走散散而已。
阿嬷走得很慢。爬坡的时候要扶石头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。她要我帮,我靠近一点,她的眼神就飘过来,她带着腿脚还健将的倔强看向我。我只好顺着她,跟在后面。走到半坡,我抬头看她,她的背又驼了些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白的更多了。
风从丘顶吹下来,凉飕飕的,它不像冬天那种割脸的冷。风裹挟着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,我吸进鼻子里,一股淡淡的涩就随之在鼻腔中化开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。阿嬷在前面领着路,她的布鞋踩在干土上的声响和风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词的歌。
走到歪脖子树旁,我停下来。
树还是那棵树。枝丫光了一半,另一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,没风吹过时都显得摇摇欲坠。
我看着枝上的叶子,伸出手指,点着数:“一,二,三。”
数到三,停了。
后面还有几片,但我没再数。
阿嬷说过,数到三,剩下的就是老天爷的事了。我不知道老天爷住在哪里,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数到三就够了。再数下去,手会抖,心会慌。
阿嬷一个手扶着野柿树,缓缓地蹲下来。她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,响了一声。她没吭声,用双手慢慢拂开地上的落叶。叶子已经干透了,一碰就碎。然后她捡了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个框:
“挖吧,兰雀儿。”
我接过树枝,蹲下来。
土很软。前几天下过雨,表层还松着。我挖下去后碰到了碎石块,磕在手背上,疼。我换了个角度,慢慢往下挖。手指缝里全是潮土,指甲里嵌满了黑黄。再用力,土就往指甲肉里钻,像有什么东西要长进去。我不敢太使劲,一下一下地把碎石拣出来,放到外面。
坑不大,比两个拳头并在一起大一点;不深,刚好能放进一个拳头。
我停下来,看着那个坑。它像大张的嘴,等着什么东西被吞进去。
阿嬷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蓝底白花的碎花布,是阿妈那件衬衫的料子。布折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压得平整,像被抚过很多遍。
她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小把米、一小撮茶叶、一张叠成方形的黄纸。白的米颗颗饱满,粒粒分明;茶叶是暗绿色的,卷在一起,闻起来有一股陈香;黄纸上什么也没写,但阿嬷把它叠得很齐,角对角,边对边。
她把米撒进坑里。米粒落在土上,声音很轻、我几乎听不见。
她把茶叶撒进去。茶叶落下,盖在米上,有一片飘过来,粘在我的手指上,我轻轻抖掉。
黄纸放在最上面。她用手把纸按了按,让它平贴着茶叶。
这是她给阿妈的。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,但阿嬷肯定知道。
我把手伸进衣袋。
指尖碰到那枚猪鬃戒指。它跟了我那么久,被摸得光滑发亮。每天睡前我都会摸一摸它,只要还摸着它,我就能睡着。
我把它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它贴着掌心的温度,也跟着暖呼呼的,像一小块活着的皮肤。它是我亲手养活的戒指,此刻我深信不疑。阳光照在上面,戒指的纹路一清二楚。猪鬃拧成的细丝,一圈一圈,紧紧地缠在一起,分不开。
阿嬷说:“拿出来吧,放进去。”
我没动,握得更紧了些。
她又说:“你阿妈已经走了,这个东西留着也没用了。”
我知道阿嬷说得对。可手不听使唤,我心里还想留着它。
那不仅仅是用猪鬃圈成的戒指,更是阿妈替我编的辫子,是猪母亲温暖的肚皮。是阿妈、是猪母亲——留给我的,最后一块皮。它跟着我走过了那么多日子,陪我一起听鸡叫、一起看月亮、一起学写字。
我舍不得。
阿嬷又叫了一声:“兰雀儿。”
她没催我,只是在我身旁等着。
我闭上眼睛,手伸进坑里,慢慢松开。
戒指落进土里。它太轻了,掉下去后一下子就被吞没影了。
我睁开眼。坑里只有米、茶叶、黄纸。戒指被盖住,我彻底看不见了。但我知道它在那里,在最底下。
米是白的,落在底下;茶叶是绿的,盖在米上;黄纸是黄的,铺在最上面。我的戒指被三层颜色压着。我盯着那个坑,不停地想道:米会烂在土里吗?茶叶会枯吗?黄纸呢,它又会怎样?
也许明年春天,戒指会发芽,长出另一枚戒指,另一头母猪,另一个阿妈。
我这样想着,心里好像没那么疼了。
阿嬷捧起土,撒进坑里。
土落在米上,米就不见了。我也跟着捧起土,撒进去。土落在茶叶上,茶叶消失了,那股陈香味被封在了土里。
最后一把土是阿嬷替我撒的。她的手很大,捧的土多,土落在黄纸上,黄纸也跟着看不见了。
坑平了。只剩下土的颜色,和周围的颜色差不多,我看不出多少区别。我蹲在那里,用手把土拍实。土还潮凉,但我拍着拍着,手心就热了。
阿嬷捡了几块石头,压在土上。一块大的,两块小的。我也捡了一块,最小的那颗,刚好能放进我的手心。
石头的棱角扎着肉,我没有松。直到压出一道红痕,我低着头,看着那道红痕,又看了看阿嬷压好的石头。
最后,它也被我放在了上面,压在阿嬷放的石头上。
我跟在阿嬷身后,顺着小路往下走。
她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头。她的布鞋和我的草鞋踩在土上,脚步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她的,哪个是我的。
走了一会儿,我回过头。
歪脖子柿子树定定地站在那里。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阿嬷的背,弯着,永远差一寸才能直起来。风吹过来,最顶上的那片叶子荡了荡,它挺了过来、没掉。
树下那几块石头在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。影子朝着我,像一条黑黑的路,从树根一直铺到我脚下。它在告别。我知道。
“再见了,阿妈。”我声音很小,只有拂过的风听见。
夜里,我躺在床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。
手指探进去,摸到书角。
戒指真的不在了。手心里那道红痕也淡了,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我把手举到月光下,翻来覆去地看,手心的纹路还是那样,只是缺了一个熟悉的圈。
那三颗红纸包的囍糖还在。糖纸黏糊糊的,我小心地分开,一颗,两颗,三颗。
我想起阿妈帮我梳头的动作。她站在我身后,梳子从头顶滑到发梢,她从不会扯疼我。她那时的手可暖和了。而阿妈躺在帘子后面时的手,凉得像冬天的河水。我把自己的手覆上去,捂了很久,怎么也暖不回来。那枚猪鬃戒指刚套在我手上时,它箍着无名指的根,有点紧,我就是不肯摘。那天晚上,我摸着它才闭上了眼,安稳地睡了一夜美梦。后来我把戒指套在阿妈手指上。太大了,在她细瘦的手指上晃来晃去,停不下来。
我心堵得慌。
戒指永远被死死压着,我想到这,喉咙像被无形的东西推顶,干呕了起来。
我急切地看向还在的糖。双手捂住嘴,带着虚脱的呼吸,不再呕后深深地往下咽着涌到口腔中的酸水。
它们会陪着我。像猪母亲一样,像阿妈一样。我气喘匀后、抹了一把嘴角,伸手把它们举到耳边,轻轻摇了摇,糖纸响了——沙沙,沙沙。
我不知道是猪母亲在哼,还是阿妈在哼。
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
反正,有人陪着我。
我把糖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糖纸还在响,沙沙,沙沙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叫我的名字。
我没有应。
但我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