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火锅宴
四月中旬,广济庄。
春耕告一段落,风车在水渠边悠悠地转,田里的秧苗绿得发亮。沈砚之难得闲下来,正坐在书房里翻看三庄的账目汇总,夏莲推门进来。
“大人,公主回来了。”
沈砚之放下账本,迎出去。
赵令仪刚下马车,顾明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,笑嘻嘻地说:“沈大人,听说你把怀恩侯府坑了一万两?”
沈砚之看了赵令仪一眼。赵令仪面无表情:“不是我说的。”
顾明湘笑得前仰后合:“阿令回宫送银子,太后、皇后把你夸成一朵花,陛下说你‘不光会查账,还会种地、造农具、做风车’——我在旁边听得耳朵都起茧了。”
沈砚之愣了一下,看向赵令仪。赵令仪微微点头:“父皇夸你了。”
顾明湘趁机起哄:“沈大人,这么大的喜事,是不是该请客?”
沈砚之笑了:“请。正好我前几天泡了几坛酒,今天挖出来尝尝。”
顾明湘眼睛一亮:“什么酒?”
“青杏酒。米酒底子,加了青杏和蜂蜜,泡了半个月了。”
顾明湘转头看赵令仪:“阿令,你选这人不错,还会酿酒。”
赵令仪没理她。
沈砚之又道:“光喝酒没意思,我请你们吃个新鲜东西——涮羊肉。”
赵令仪和顾明湘对视一眼,都愣了。
“涮……羊肉?”顾明湘一脸茫然。
“等着。”沈砚之转身去了厨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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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正厅里摆上了一张方桌。桌中间搁着两个铜盆,下面架着炭炉。一个盆里是清汤,飘着几颗红枣和葱段;另一个盆里红彤彤的,浮着一层辣椒——准确说是茱萸,沈砚之找了很久才找到的替代品。
旁边的小案上,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盘羊肉片,红白相间,薄得透光。还有几碟蘸料——芝麻酱、蒜泥、韭菜花、腐乳。
四个丫头被叫来帮忙摆桌,冬雪端着盘子进进出出,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些羊肉:“大人,这肉切得这么薄,怎么吃啊?”
“涮着吃。”沈砚之把一盘羊肉端到桌上,“水开了,夹一片放进去,数三下就熟了。”
何双卿站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,没说话。
赵令仪坐在主位上,看着那两盆汤底,有些迟疑:“这红汤……能吃吗?”
沈砚之笑了笑:“先吃清汤的。”他夹起一片羊肉,在清汤里涮了几下,肉片变色即捞,放进芝麻酱碗里拌了拌,递到赵令仪面前,“尝尝。”
赵令仪看了他一眼,接过来放进嘴里。
羊肉鲜嫩爽滑,芝麻酱浓郁醇厚,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怎么样?”沈砚之问。
赵令仪点头:“好。”
顾明湘早就等不及了,自己夹了一片扔进清汤,捞出来蘸了韭菜花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含糊不清地说:“嗯——好吃!比烤肉嫩多了!”
沈砚之又夹了一片,这次放进红汤里。涮了几下捞出来,红油裹着肉片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他递给赵令仪:“试试这个。”
赵令仪迟疑了一下,咬了一口——
辣味直冲上来,她脸一下子红了,捂着嘴咳嗽了两声。沈砚之赶紧递了杯青杏酒过去。她灌了一大口,酸甜的酒液冲淡了辣味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这个……够劲。”
顾明湘眼睛亮了,也夹了一片扔进红汤,捞出来就吃。三秒钟后,她眼泪都出来了,张着嘴直哈气:“辣、辣、辣——水、水!”秋禾赶紧给她倒了杯酒,她一口闷了,半天缓过来,嘶哑着嗓子说:“再来一片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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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,高成正探头探脑。
沈砚之看见了:“有事?”
高成挠着头:“大人,属下本来想找您说春耕的事……您这吃的什么?闻着怪香的。”
沈砚之看了看高成,又看了看他身后探头探脑的李敢、孙铁、燕青、周济,对赵令仪说:“殿下,让他们也开一桌?”
赵令仪点头:“去吧。让他们小声些。”
沈砚之站起来,把高成拉到一边:“厨房里还有羊肉,自己切去。铜盆炉子都有,院子里支一桌。酒在井里吊着,自己捞。”
高成眼睛都亮了,抱拳就跑:“得嘞!”
院子里很快支起了桌子,几个大男人围着铜盆,手忙脚乱地涮肉。高成一口肉一口酒,满脸通红:“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!”
李敢辣得直吸气,筷子不停:“大人这脑子,怎么什么都懂?”
孙铁闷声道:“吃你的。”
燕青吃得斯文些,但筷子也没停过。周济夹了片肉在红汤里涮了涮,送进嘴里嚼了嚼,忽然说:“这要是开个酒楼,能火。”
燕青看他一眼:“先生也这么想?”
周济点头:“回去跟大人说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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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厅里,丫头们已经没了拘束。冬雪辣得眼泪汪汪,抱着酒杯不撒手:“这酒甜甜的,好喝!”
春花瞪她:“少喝点,别醉了。”
冬雪脸已经红了:“我没醉!夏莲姐姐,你尝尝这个肉,蘸芝麻酱特别香!”
夏莲夹了一片,尝了尝,没说话,又夹了一片。
秋禾在旁边小声说:“夏莲姐都吃第二片了。”
夏莲面不改色:“第一片没尝出味道。”
顾明湘笑得拍桌子。
何双卿安静地吃着,忽然开口:“沈大人,这道菜……可以开酒楼了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
沈砚之看着她:“怎么说?”
何双卿放下筷子:“羊肉寻常,但这吃法新鲜。京城里不缺有钱人,缺的是新鲜东西。这锅底、蘸料、切肉的法子,别人学都学不来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这酒也好。青杏酒酸甜适口,女子也能喝。若是配上涮羊肉,一桌席面卖个十两银子,不难。”
沈砚之认真听着,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顾明湘眼睛一亮:“沈砚之,你要开酒楼?我入股!”
沈砚之看她一眼:“一万两算你一成。”
顾明湘瞪大眼睛:“一万两才一成?你抢钱呢?”
沈砚之笑了:“方子是独一份,厨子得现教,供应链得现搭。一万两是起步价,还不一定带你玩。”
顾明湘咬牙:“行!一万两就一万两!就算你坑我,我也认了!没钱我就找阿令借!”
赵令仪正在喝酒,差点呛着:“你借我的钱入股他的酒楼?”
顾明湘理直气壮:“反正你们是一家人,肥水不流外人田!”
赵令仪脸红了:“谁跟他一家人……”
顾明湘笑嘻嘻地说:“迟早的事。”
沈砚之轻咳一声,岔开话题:“开酒楼的事,等三庄理顺了再说。先把今年的庄稼种好。”
顾明湘嘀咕:“你就是不想带我玩。”
沈砚之没理她,给赵令仪倒了杯酒:“殿下,这酒怎么样?”
赵令仪抿了一口:“甜了些。”
沈砚之说:“蜂蜜放多了,下回少放点。”
赵令仪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喝酒。耳朵尖微微泛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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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高成已经喝高了,搂着李敢的肩膀:“兄弟,你说大人是不是神仙下凡?”
李敢被他搂得喘不上气:“你、你先松手……”
高成不松:“会查账、会种地、会造农具、会做风车,还会做饭!这不是神仙是什么?”
孙铁在旁边闷声道:“你小声点,公主在里面。”
高成压低声音,但音量还是不小:“你说,大人这么能干,公主是不是捡到宝了?”
燕青筷子一顿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高成嘿嘿笑了,又灌了一口酒。
周济夹了片肉慢慢嚼着,忽然说:“等三庄理顺了,开个酒楼,确实是个好主意。”
燕青看他:“先生当真?”
周济点头:“三庄的粮食、羊肉、蔬菜,自产自销。方子是独一份,别人学不来。这买卖,稳赚。”
高成凑过来:“那我能不能入股?”
周济看他一眼:“你多少身家?”
高成想了想:“我……我有一百多两。”
周济笑了:“一百多两,大概能买个门槛。”
高成急了:“那先生出多少?”
周济慢悠悠地说:“我不出钱,我管账的,不用出钱。”
高成愣住了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们读书人,真精。”
孙铁难得笑了:“你才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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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正厅里杯盘狼藉。冬雪趴在桌上睡着了,春花正把她往屋里拖。夏莲和秋禾在收拾桌子,何双卿帮忙叠盘子。
顾明湘喝得有点多,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看赵令仪:“阿令,你今天笑了好多次。”
赵令仪愣了一下:“有吗?”
顾明湘掰着手指头数:“他给你涮肉,你笑了。他给你倒酒,你又笑了。他说少放点蜂蜜,你还笑了。”
赵令仪脸微微发红:“你看错了。”
顾明湘笑嘻嘻地说:“我没看错。你就是笑了。”
赵令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沈砚之坐在对面,安静地喝茶。两人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窗外,风车还在转,吱呀吱呀的,像在哼一首老歌。
何双卿叠完盘子,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——公主在喝酒,顾小姐在笑,丫头们在收拾桌子,沈砚之安静地坐着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地方,挺好的。
(第二十七章完)